中国石凳联盟 登录注册

1968年法国“五月风暴”纪念文章及图片

思想的蛀虫··2 回复·258 浏览

发表回复
五月风暴”,让想像夺权

1997年,法国一家报社在18-30岁的年轻人中作调查,被问及“你是否向往1968年5月”时,55%的人回答:不,谢谢。

这早已不是一个革命的年代——“五月风暴”另一个最常见的提法是“五月革命”——今天的年轻人甚至连隔岸观火的凭吊的兴趣都不会有。为什么?不为什么,如果非要问为什么,那就是:我现在活得不赖。

文明,资本主义文明正在越来越有效地抑制不满、消除不满。继“意识形态终结”的论调之后,那个叫作福山的日本人又跳出来高唱“历史终结”的福音——从此,就是资本主义的大同世界啦。

但在1968年,文明有太多的不满需要宣泄,有太多的欲望——这是当时流行的字眼——需要被赋予现实的形式。这是一场事先毫无征兆的革命,法国作为一个高效率的资本主义强国正在戴高乐领导下,像一台精确无误的社会理性的机器一样正常运行。但是突然,齿轮飞脱,一切都散架了。假如可以称之为一场革命,则这是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第一场自发自主的革命,甚至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场不为面包、为蔷薇的革命。

戴高乐借助“二战”形成的克里斯玛光环将权威主义与民族主义相结合,建立起第五共和国,经济至上,强国至上,但民众诉求与其权威主义却形成愈来愈大的断层,这一断层终于引爆了革命。1789-1848-1871的法兰西革命传统,给1968提供不竭的思想能源,而激进主义的60年代精神也煽风点火,政治上,托洛茨基、列宁、毛泽东、卡斯特罗、格瓦拉、胡志明提供了形形色色的旗帜,文化上,萨特、加缪、马尔库塞、列斐弗尔提供了火药和汽油。

改善物质状况的诉求在这场风暴中退居次要,工人并不满足于增加面包、提高最低工资、缩短工作时,他们更沉迷于一场反抗异化的主体的革命,一场身心俱焚的狂欢节。民族主义被当作戴高乐别有用心的统治手腕遭到漠视,学生高举越南国旗,在德裔的学生领袖柯恩·邦迪被政府驱逐出境后又高喊:“我们都是德国犹太人。”这从另一个方面拓展了“五月风暴”的普世主义情怀。或许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场自发的、缺乏统一政治纲领的革命,这使它注定失败。但是,形形色色的西马团体在“五月风暴”中理论先行、凌空蹈虚的教条主义表现更加映衬出“五月风暴”行动主义的革命本色,一种即时行动的空前激情和斗争策略赋予这场风暴狂放有力的线条和色彩,在那些充满创造性的墙上标语上,法兰西,一跃成为抽象表现主义的乌托邦。

有人说,“五月风暴”像超现实主义运动一样,在所有次要方面获得了胜利,但在所有主要的方面都失败了。(见《读书》1998年第5期王昶《1968年5月,或,我为叹息》)但什么是、又如何分清“五月风暴”以及超现实主义运动的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难道要那几个喜欢吹牛和绝交的超现实主义诗人像切面包一样分开梦和现实并判别哪一块更大?超现实主义运动是无所谓失败的。而“五月风暴”,如果非要评价,也只能说,在社会革命上,它失败了(但埋下了变革的火种,例如,第二年,戴高乐下台),但在文化革命上,它无疑胜利了。“五月风暴”和美国青年的嬉皮、花童、性解放和摇滚文化一样,同样是一种马尔库塞所说的颠覆“单面人”异化社会的感性的解放。它引爆了文化领域的其他革命,“五月风暴”是萨特的思想实验场,也是新一代理论家拉康、德吕兹、福柯、德里达等人的思想资源和出发点。对发明“电影传单”的戈达尔、特吕弗等人来说,法国电影史从此改写。对布托尔、萨洛特、杜拉等“新小说”作家来说,文学的先锋与政治的先锋、占领作协办公室与创造午夜出版社是合一的,而戴高乐分子马尔罗、莫里亚克只能是传统现实主义文学秩序的江郎才尽的捍卫者。

对戴高乐五体投地的右翼大师雷蒙·阿隆的自传前几年在中国出版,用阿隆给萨特、用改良给革命败败火解解毒,未尝不可,但有论者以“五月风暴”后学生也最终成为体制的一部分来论证革命的虚妄,则是成王败寇史观的某种变相发作。不错,当年的头号学生领袖柯恩·邦迪如今是大腹便便的欧洲议会和绿党成员,在他时隔30年后的自传《我们曾经如此热爱革命》中,也确有“我们当年干了无数的蠢事”的感慨,但问题是:他仍为“五月”而骄傲。

“五月”学生非但无须承担历史罪责,反而应当引以为豪,当一个法国家庭中的父母慢慢懂得与孩子平等交流,我们知道,这是“五月”潜移默化的影响。今天,当年的托派领袖若斯潘已经成为法国总理,“成为体制的一部分”,那又怎么样呢?没有浪漫主义的青年和革命,未必会有日后坚定不移的现实主义改良。正如“五月风暴”最令人激赏的两句著名口号“做现实主义者,求不可能之事”以及“让想象夺权”——乌托邦激情(不是乌托邦政纲)或者说理想主义和想象力,始终是历史发展的伟大动力。

在本土语境下夸大革命或改良,容易演变为奢侈的伪问题。反传统之后是整理国故,主义之后是问题,萨特之后是阿隆,启蒙之后是学术……历史的钟摆总是这样。“五月风暴”之后,法国亦有所谓“结构不上街”,但未见得有多少知识分子纷纷跳出来高扬“人文精神”或论证为何“结构不上街”,倒是从萨特的“介入”到“福柯”的“具体斗争”到德里达的重寻马克思,左派积极传统一脉相承。

布努埃尔是到了晚年才写回忆录,而我们还没老,我们会回来。

1968年5月,或,别为我叹息。

世纪词典:MAY,68
楠泰尔事件

  1968年1月,青年和体育部长弗朗索瓦·米索福在楠泰尔学院(巴黎大学)为一个新建成的游泳池剪彩,社会学系的德裔学生丹尼·科恩·邦迪向部长提问,为什么在他的讲话和文章中只字不提学生们在性方面的问题?部长自作聪明地建议科恩—邦迪“可以跳到水中来败败火”,科恩·邦迪针锋相对地回答:“这是法西斯官员能对学生们作的惟一答复。”学生中有人突然发出怒吼:“打倒性别隔离区!”这一小小的不敬事件似乎是“五月”的预演。青年们的反抗开始了。3月21日,一个左翼突击队袭击了在巴黎的美国捷运公司大楼,以抗议越战。22日,科恩·邦迪率众占领了学院行政大楼以示抗议,这是法国历史上青年们首次占领教育机关——这一象征性权力的主要据点。“3月22日运动”于是成立,同时各团体在楠泰尔会聚,渐成规模。

朗格鲁瓦事件

  这是“五月风暴”的另一场序曲。由于文化部长马尔罗试图干涉资料馆事务,并宣布解除深孚众望朗格鲁瓦的馆长职务。电影界迅速集合,起而捍卫他们的 “教父”。2月14日,数千名电影人、知识界士示威要求马尔罗辞职。16日,保卫电影资料馆委员会成立,让·雷诺阿任名誉主席,成员包括阿伦·雷乃、戈达尔、特吕弗、罗兰·巴特等人,斗争持续近两个月。4月初,法国电影俱乐部同投票表决意见,绝对多数支持保卫电影资料馆委员会,保卫朗格鲁瓦运动达到了高潮。4月21日,马尔罗让步,朗格鲁瓦仍任馆长,但马尔罗以撤销对资料馆的政府资助来报复。

大事记

  5月2日,校方关闭楠泰尔学院。科恩—邦迪等八名“3月22日运动”成员被要求到巴黎大学总部纪律委员会接受训斥。

  5月3日,索邦(巴黎大学)集会抗议。警方冲入校园,逮捕500多名学生。学生和过往青年们一起用石块在卢森堡广场建起了第一处街垒,战斗开始了。

  5月6日,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UNEF)和全国中等和高等学校教师工会(SUESUP)号召总罢课和罢教。

  5月8日,萨特、波伏娃等发表声明,号召“所有劳动者和知识分子在物质和道义上支持学生和教师们发起的斗争”。数万名示威者挥舞黑旗(无政府主义)和红旗,高唱《国际歌》游行。

  5月9日,萨特、波伏娃、雅克·拉康、勒菲弗尔、布朗肖等联署一份宣言,“向用一切手段摆脱异化秩序的学生们致敬”。塞纳河所有桥梁被警方封锁,左岸爆发更大规模示威。两方发生严重肢体冲突,伤者无数。电影电视工作者介入,媒介使斗争立刻传遍全法国,南特、斯特拉斯堡群起响应巴黎。

  5月10日,拉丁区到处用树枝、铁篱笆、汽车、铺路石建起了街垒。

  5月11日晚,总理蓬皮杜结束在阿富汗的国事访问回到巴黎即发表电视讲话,同意青年们的要求,下令警方撤出索邦。

  5月13日,法国总工会(CGF)、法国民主劳工同盟(CFDT)和巴黎学生组织80万人横穿巴黎的游行,队伍中还有几位职业左派政治家:社会党人密特朗、孟戴斯—法朗士、法共领导人瓦尔德克·罗歇等。索邦迅速被学生收复,接下一周内,“占领运动”成为主调:各大中学校、工厂、商店、建筑均被青年控制。

  5月14日,戴高乐赴罗马尼亚进行五天访问。

  5月15日,国家剧院奥德翁被青年们占领,米歇尔·比托尔带领一群作家占领了作家协会办公室。戛纳电影节在戈达尔、特吕弗等导演的强烈抗议下草草闭幕(“当我们的同志在巴黎的街垒前倒下时,我们不能再继续节日了!”)。

  5月18日,公交系统罢工,巴黎完全瘫痪。

  5月20日,萨特、波伏娃、玛格丽特·杜拉等受邀到索邦参加文化讨论,萨特乐观地预言:“社会主义和自由结合了!”

  5月21日,政府发出了对“德国无政府主义者”科恩·邦迪的驱逐令(他在月底又秘密返回巴黎)。

  5月22日,爆发空前规模的反对驱逐的抗议示威,两方发生激烈冲突。

  5月24日,戴高乐终于发表讲话,同意改革,建议公民投票。自称为“恢复秩序的力量”的右翼分子向高喊“再见,戴高乐!”的人们进攻,两名学生死亡。

  5月25日,工会和政府开始谈判,政府代表中有一位年轻的官员—— 希拉克。

  5月27日,双方达成一系列协议,但各大工厂工人拒绝这个方案,人们高呼:“人民政府!”同日,密特朗呼吁戴高乐辞职,左翼力量团结在一起,试图以反资本主义的共同纲领建立过渡政府。

  5月29日,戴高乐乘机到达德国巴登,会见了驻德国法军总司令马索,军方表示完全效忠总统。

  5月30日将军宣布:解散国民议会,下月进行大选。知识分子们借用布莱希特反讽苏军镇压1953年东柏林起义的名言评论道:“如果政府不喜欢人民,为什么不解散人民,再选一群人民呢?”

  当晚,戴高乐分子组织了支持将军的游行,队伍中有马尔罗、弗朗索瓦·莫里亚克等人。

  6月1日,警方采取严密措施禁止示威和集会,大批罢工工人被解雇,两名工人被杀。

  6月10日,选举开始。

  6月16日,撤离索邦。

  6月30日,议会第二轮投票,戴高乐分子大获全胜,“五月风暴”彻底结束了。



“后现代”是否令世界有所改变?


利奥塔在“五月风暴”30周年的纪念日前夕辞别了这个世界,“五月风暴”对于利奥塔和他的思想、对于整个世界来说,都是影响深远而且令人难忘,尽管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纪念日的意义正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闪烁不定。不管对于“后现代”的界定如何歧义纷呈,至少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五月风暴”不仅为““后现代主义”提供了精神资源和实践动力,而且也充当了“后现代主义”理论家们的思想熔炉。

  “五月风暴”是法国历史上的一个传奇时刻,在那一时刻,妇女得到了解放,性行为变得空前自由与随便,工人的工作环境变得更符合人性;正是在那一时刻,利奥塔和他那些不肯屈就于“后现代”名下的同事们决定不再紧随他们前辈的足迹、不再卷人同样日复一日的“学院政治”体制之中;正是在那一时刻,利奥塔们亲身经历了“学院政治”体制就在他们脚下崩溃的体验,他们原本将注定要在学术体制内凭借他们学术上的成功进行简单的再生产,而学术上的成功无疑会把他们领到体制内的统治地位,然而,“五月风暴”将他们领向了反体制的道路。尽管在形成后现代主义思潮过程里举足轻重的思想家中,只有利奥塔坦承自己是“后现代主义者”,但所有那些人,甚至是后现代主义最积极的批判者哈贝马斯,也无法否认“五月风暴”在他们心路历程中烙下的深深的印迹。

  如今30年过去了,1968年的愤怒青年成长起来了,他们有了工作,有了很好的职业生涯,买了股票,成了他们一度想要破坏的体制的组成部分。当年焚烧汽车的青年如今驾着豪华汽车聚集在巴黎某个酒吧,用回忆的狂欢来庆祝“五月风暴”30周年纪念日。以前的学生会领袖雅克·索瓦捷奥现在是雷恩的艺术学校校长,因校园活动入狱的阿兰·吉斯麦如今成了法国教育部长的高级顾问,前马克思主义者艾德威·布莱内现在是法国领导主流社会的《世界日报》的主编,昔日的青年领袖丹尼尔·科恩·班迪则成了欧洲议会负责德国绿党事务的议员。

  人们惊讶地发现当年的“五月风暴”分子,现在成了与当时的统治阶级成员毫无区别的权势人物,难怪《新闻周刊》描述这些在“五月风暴”中成长起来的法国政府官员和巴黎媒介的头面人物时,用了嘲讽性的标题:“让我们不要改变这个世界”。

  真正的问题在于:以变革的鼓吹者面目开始其人生旅途的学生,如今是否已成了其自身的敌人。显然,这些激进主义者面临着被要求作出解释的压力,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没有能力,也不愿意作出什么解释。丹尼尔·科恩-班迪在他的回忆录《我们曾经如此热爱革命》中索性用“傻事”来形容他30年前的所作所为。相反,保守的知识分子雷蒙·阿隆却早在30年前,在最后的街垒被搬走后的几个星期,就已经作出了如下的预言:“所有的法国革命最终都强化了政权体制,恶化了官僚的集权化。”人们是否有理由推断:1968年激进主义者的行动的意义只不过是实践了保守主义者的预言,而世界并没有因此而改变。相反,因为“五月风暴”实践了最富戏剧性的社会场景,反而使得如今的世界无戏可唱了?正因为如此,1968年的孩子认为他们能改变世界,而1998年的孩子只能看到自己被远远超出自身控制力的巨大力量所改变。难怪当年的革命发源地巴黎大学农泰尔学院的学生,如今在接受采访时都不愿意公开姓名,没人想在个人履历上留下什么污点,对未来他们同样也不乐观:“我们必须更努力地奋斗,但什么都改变不了。”人们是否有理由推断:30年前的激进行动的意义只不过是使如今的学生更了解自身的局限性?他们如今要求的是“五月风暴”的对立面,对于他们而言,乌托邦就是找一份工作,而“五月风暴”只不过是“民间传说”。

  法国作家艾尔维·阿蒙曾写过一部“五月风暴”专著《那一代人》,他将“五月风暴”比作一场小型歌剧,种种主义者挥舞着他们的旗帜,上台就是为了谢幕。但是那些旗帜在街道上挥舞,在街墙上停留,在记忆里留下了颜色。毫无疑问,“后现代主义”肯定是其中最引人注目、最富生命力的旗帜。

  如果说“五月风暴”并没有改变世界,“五月风暴”的参与者最终也没有使自己变得与其对立面有所区别,那么在“五月风暴”中孕育而生的“后现代”思想是否令我们的知识图景有所改观?使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有所改变从而最终改变这个世界呢?

  利奥塔将“后现代”态度界定为“不相信宏大叙事”,并以此凸现了叙事与知识的关系,从而对启蒙以降的现代理性主义传统展开了深刻的反思。利奥塔之所以如此防范宏大叙事,是因为宏大叙事中含有未经批判的形而上学成分,它赋予了叙事一种霸权,这是通过赋予其合法性来实现的,这一霸权夸大了叙事与知识的等同。但是,利奥塔也一再强调宏大叙事的不可信,并不意味着一切叙事都是不可信的。

  正是利奥塔所坚持的怀疑精神,赋予了知识分子对付绝对主义的策略,从而使知识分子的自觉意识(包括对知识、对公共标准、对自身地位的警惕),成为了任何讨论与批判的前提。事实上,“后现代”正在改变着世界,因为它成了许多学者完成独到而出色的工作的犀利武器,并对揭示隐蔽的结构性的不公平、反映弱势族群的利益等进步的政治实践产生了积极的意义。

  然而,如同芭芭拉·伊扑斯登指出的那样,庸俗的“后现代主义”也在泛滥成灾,一种“后现代亚文化群”在学术体制中拥有越来越明显的权势地位。除了“后现代”,其他一切思想均被指责为陈旧和保守,具有反讽意味的是,以反抗霸权为出发点的后现代主义本身正在演变为一种话语霸权,而在后现代名义下展开的种种关键词的堆砌,宣言声讨式的檄文、艰涩隐晦的文风,正在使严肃认真的学术研究沦为令人厌恶的知识傲慢和调皮的知识分子游戏。在这个意义上,“后现代”同样没有使自身变得与其批判对象有什么差别,它甚至让世界变得比以前更糟,因为经过庸俗“后现代”的洗礼,我们已经学会不再认真地看待事物,如今的农泰尔学院学生会不无怅然他说:“30年前,是可以有选择的,而人们事实上都严肃对待这种事情”。30年后,当丹尼尔·科恩一班迪重游故地讲述“30年后留下的东西”时,学生们只不过是在嬉笑声中向他的脸上扔了一块奶油蛋糕,唯一能让这位老前辈宽慰的是,这是现在被认为革命的姿态。

  也许伊汉·哈桑的话是一语中的的,后现代主义既助长了不确定性,又助长了固有性,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可以武断地推论:也许“后现代”既令世界有所改变,又令世界无需改变?以这样一篇文章来纪念利奥塔,可能是不合时宜的,但它却隐含了一个存而不论的问题:

  在“五月风暴”的动荡岁月里出生的我们这一代人,30年后又会怎样?

  我们以及我们的思想是否会令世界有所改变?

他们到哪里去了?


30年前法国的5月让世界为之震惊。当时北半球的学生们差不多都动员起来了,他们攻击当权者,要求摧毁“旧秩序”,巴黎则是骚动的震中。在巴黎,整个拉丁区成了古希腊论坛,有报道说:巴黎被一个“哲学运动”统治着,而抗议对象可谓斑驳陆离,从学院的清规戒律、阶级差异到越南战争。

1968年5月3日,警察清理巴黎大学,导致了拉丁区更剧烈的反应。5月13日,学生们占领了巴黎大学,“这所大学向所有人开放:学生,还有工人”。学生们还在校园内上演心理分析剧,就像是过狂欢节。

许多地方被接管。工人占领了工厂,激进的医生们占领了医学会,演员们关闭了剧院,作家们也占领了他们的会所,甚至一些神职人员也宣布他们“革命了”。忠于职守的警察们则使拉丁区内充满催泪弹的气味。戴高乐总统从后门溜出爱丽舍宫,去了他的家乡科隆贝。这一消息使学生们有些晕乎了,他们相信“革命”马上就要成功。

然而5月30日,戴高乐将军回到巴黎。他在电台发表演讲,演讲从他神话般的战时经历讲起,号召人民爱国。“沉默的大多数”厌倦了大街上的喧闹,并开始担心即将到来的物质匮乏。他们响应了领袖的号召。骚乱在6月份结束了。

1968年是一个多事的年头,五月风暴、布拉格之春、马丁·路德·金遇刺。整个西方世界差不多都兴奋起来了,只有英国例外,这是一个300年来没有革命的国度,并且对下一次革命缺乏兴趣。

1972年萨特说,有那样一批知识分子,他们自1968年以来就不愿再和“资产阶级”进行任何对话了,“我把我自己也列在这类知识分子的行列中”。他接着说:每个知识分子都有可称为意识形态旨趣的东西。他认为“确实有一种古典的知识分子”。

当一回“古典知识分子”,也许只是每个人年轻时必有的一次即兴狂欢。在五月风暴中“反对爸爸”(爸爸是巴黎警方的高级负责人)而出名的两位大学生兄弟现今在何处?皮埃尔成了银行家,马里安当上了英文教授。他们的孩子该反对他们了。

那些曾经有过和我曾见过的可爱的年轻人,像古希腊人一样纯洁爱智、幼稚过但永远认真的年轻人,他们到哪里去了?是否就潜藏在或永远消失在一张张成熟圆融的脸孔后面?

点赞0 收藏
五月的吊诡

我要这个世界

    并且要它原来的样子

    再一次地要它,永远地要它

    我贪得无厌地嘶喊着:

    重新来过

      ——尼采《善恶的彼岸》

  五月,在法国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在1968年的五月,法国却突然爆发了它现代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一次社会运动,整个社会几乎到达了革命的边缘。在一个感受不到任何明显的政治或经济危机的现代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却事前毫无任何征兆地发生了一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件,完全超乎了任何人的想像,当然也包括了法国人自己。由于其影响既深且广,如今虽然已经历卅载,整个事件似乎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完全沉淀下来。相反地,随着日后历史发展的不同需要,一直反复不断地被讨论与诠释。

  “68”已经成为近代法国社会的一项遗产,化作潜藏在人民意识层之下的一种“集体无意识”(inconscient collective),不因意识形态的不同或党派的差异而有所区别。事实上,我们更可以将“68”本身视为是当代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中,一直被压抑问题的一次无预警式的爆发。运动虽然迅速地结束,可是所显露出来的症状,如幽灵般长期缠绕着法国的社会。

  事件表面的导火线,源自于当时的大学生对整个高等教育制度的不满。六十年代,法国的经济快速发展,整个大学体系却相对落后。不仅硬体设施明显不足,无法满足战后大量拥入高等学府的学生之需要。所传授知识的内容也无法跟上社会的脚步,特别是人文与社会科学的学生,在激烈的市场竞争原则之下,对大学教育变革的要求也因此格外强烈。

  面对大学的保守、封闭与僵化,学生的不满虽然一致,可是由于各方的立场不同,其诉求也各异,甚至相互矛盾。一部分学生的愿望,在于高等教育制度的现代化,彻底改善学校的基础设施,更新教学的方法与内容,提供给学生一个自由、开放与完善的学习空间,最终使经过激烈竞争挤入大学窄门享有受教权利之人,毕业之后,顺利的投入就业市场,找到正式的工作。

  另一批相对较激进的学生则与此完全相反,并非仅在技术层次对当时的高等教育不满,而是追根究底,对大学本身的理念以及背后整个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质疑。这些人认为,大学不应该只是一处职业训练所,工作也不等于餬口饭,生命更非意味着自私、自利、庸庸碌碌与自我压抑。这两种相互矛盾却又统一的观点,相辅相成,构成了68年五月学运最初发难的基础。

  面对学生的诉求,当时的法国政府非但未积极地回应,反而粗暴地镇压,使得事态不断恶化。由于学生的组织行动得法,且议题切中资本主义社会问题的症结,以至于事件迅速地蔓延。在极短的时间里,不仅席卷全国的各大学,并且扩展至工人阶级,引发了全国性的大罢工,整个社会瘫痪与国家权力的暂时真空,最终导致内阁的更动,国会的全面改选与总理蓬皮杜的下台。

  然而,如此巨大的一次事件,在持续近一个月之久后,却倏然地落幕。除了少数托洛斯基派与毛派团体继续坚持斗争外,整个社会又迅速地恢复了旧有的秩序。常态的政治活动重新出现,经济的齿轮也开足马力,再次高速运转,整个国家又被导致既有的劳动与休闲、生产与消费的轨道之上。

  法国68年五月的学运,毫无疑问地与当时世界各地风起云涌的学生运动相互呼应。无论是在波兰、捷克、德国、意大利、西班牙、英国、美国,青年人对现状的愤怒与反叛,成为一股无法阻挡的潮流。然而在法国,并且只有在法国,反叛不仅是青年人的,同时也是社会的。除了大学生外,参与的人从中学生、年轻的工人、技术人员,到中层干部、学院人士、知识分子、专业人士等,包括了社会各个不同的阶层,并导致整个国家权力真空与社会瘫痪几近一个月之久。

  与其他国家的学生运动相较,为何法国的学生运动在时间上较晚,可是却更深入与更广泛地撼动了整个社会?图罕(Alain Tauraine)认为,这种独特地现象与运动最初的导向无关,因为法国学生的诉求基本上与其他国家的学生运动类似,主要原因应与当时法国社会的特殊状况与国家所扮演的角色有关。

  六○年代,在阿尔及利亚战争后,整个法国社会积极地朝所谓的工业化国家迈进,一切以经济或科技的标准作为最高指导原则。增长不仅成为经济的鹄的,也变成社会与人文领域的共同目标。然而,工业化社会单面向(unidimensional)发展所存在的问题与矛盾却未受到应有的重视。与此同时,大众传播媒体弥漫着一股标准文化,贩卖着幸福快乐人生的妙方。汽车、电视、度假、舒适、优雅……似乎唾手可得。自由、自主、自在、自足的日子有如近在眼前。一切的战争、社会冲突都烟消云散,贫穷的消灭、社会的不平等被扫除……仿佛人类终于在工业化的坚实土壤中找到了解决一切困难的依据,历史也终于越过了前半世纪两次世界大战所带来的创伤。

  在这巨大的反差中,法国国家的角色一直暧昧不清。从殖民帝国转型成一个所谓的现代民主国家的过程时,法国的国家机器变成一种矛盾的综合体。它既中央集权,同时又结构涣散,既现代,同时又老旧,既伟大,同时又渺小,既自由,同时又威权……除了在国际上代表这块土地的住民以外,似乎并无法真正使人民对他自身社会的运作方式产生任何的认同。以至于当不满的能量积累至一定程度爆发时,因为国家是民主的,所以无法采用集权国家的方式,真正予以武力镇压。可是事实上,却又正是因为国家过于中央集权,不允许社会其他部门的自主运作,以致冲突不断发生与扩大。这与其他国家的情况完全不同。在东欧,如捷克、波兰,在高压的政治下,学运可以迅速地及强力地被敉平。在西方,由于大学制度基本上独立,以至于整个问题无法延伸至国家的层次。换言之,学生的反叛运动,在东欧,瞄准的对象是国家。在西方,是文化。而在法国,则是社会。

  因此,当国家宰制整个经济生活与社会运作时,文化的反叛成为抵抗权力的一种斗争方式。法国五月的学运成功地将政治上的抗争与文化上的反叛,二者结合成为一种社会的运动。这也是为何其他国家的学运,如德国,大多停留在自身的圈子里,虽然提出了许多观念,但只是对资本主义体制的批判与拒斥。然而,在法国,时间上虽较晚,却在具体行动中引爆了整个社会的内在矛盾。在西方现代官僚资本主义社会里,人民第一次产生了对激进革命的肯定,而不再仅是停留在示威与请愿活动的范围。

  按照传统的社会分析观点,任何一个重要的社会运动都无法独立于工人运动之外,社会运动的主体应是工人,尤其是在像法国这样具有悠久社会斗争经验传统的国家,工人阶级一直是具有决定性的力量。为何68年五月的事件,是由学生发动与领导,而非工人,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特别是在戴高乐主政的时期,整个法国社会在工业化的过程里,绝大部分工人并未真正享受到经济发展的成果。在危机爆发的前夕,总理蓬皮杜政府的政策充满了反工人阶级的色彩。低工资、劣质的工作条件、专权的领导、对工会活动设置诸多的障碍、严重的住屋问题与教育训练的过度分化等,整个劳动条件的制度化,远远落后于德国与英国。

  从68年运动的经验可以发现,社会运动事实上并不完全是由社会的底层,特别是社会、经济条件最差的阶层为主导。如果是这样,那么十九世纪就应该是以农民运动为主导,而非工人运动。事实上,决定性的因素应取决于一个社会中统制力量的本质,以及运动本身与统治阶级的关系。这也意味着,不应当仅从社会职业的角度作为选择的惟一标准。

  在商业资本主义社会里,城市的小市民才是社会运动的主要力量,因为他们真正承受有产者及国家的统制。在资本主义初期工业化的阶段,主要冲突的场域,则是在工厂以及整个劳动的关系之中。而在我们所谓的消费社会里,问题的主要症结从生产转向消费时,文化的层面则显得格外重要。

  在这种意义下,我们可以看到,在形成中的社会运动本质上与工人运动不同。这当然绝不意味着工人所处的不利世界与此全然无关。而是说,工人运动所采取的行动,就社会学上的意义而言,与五月运动不同,可是在历史层面上却相互融合。这也说明了五月运动的另一个暧昧与矛盾的特色,亦即运动虽然由学生发难,并扩及工人及不同的社会阶层,以致引起全国性的大罢工,可是运动真正触及的却多是工人及各阶层中的年轻人。

  相反地,其他大部分的工人及受薪阶级,似乎满足于将保护他们权益的行动交予工会,要求的多只是停留在短期性改善他们的生存条件等技术性问题上。就这点而言,68年五月运动里,最保守与最相信现代官僚资本主义诱饵的,矛盾地却是理论上应该是最革命的工人阶级。特别是法国共产党以及它所领导的工会团体,非但不是整个运动的前卫或先锋队,运动的初期甚至还采取敌视的态度对待学生。

  尽管马克思主义的术语在运动中及运动后广为流行,但法国共产党由于无法掌握社会的脉动,因此它的政治影响力在五月事件中受到严重的挫败,并且从此一蹶不振。

  所以,五月的运动并非是工人运动的新化身,而是一种崭新的社会运动的雏形,展现了新的主题与新的行动者。整个事件证明了资本主义社会繁荣的外表下,存在的不只是某些所谓地简单的边缘性问题,激进式的冲突与革命的可能也同时存在。此外,也暴露出在政治与社会的层次上,对“学生”这个概念理解的困难。无论是在社会学或马克思主义的理论,都不存在这个范畴,忽视将现代的青年视为一种历史与文化现象,或者是某种与传统不同的新的年龄类别。正是理论上的这种漏洞,使得整个事件仿佛从天而降,毫无预警似地突然发生。

  学生以及整个青年之所以成为事件的主体,是因为他们已经真正为社会革命的一极,彻底地与典型地具现了现代个人深层的及普遍的生存状态。在经济发展的国家,教育已经不再仅是一种文化遗产的传递,而是某种具有决定性的生产与发展的物质力量,大学则正是这整个系统的重要一环。学生事实上并非是一个职业类别,而是一个既接近又远离整个社会矛盾与张力的场域。革命的行动不必然完全是以社会边缘分子的导向为主。相反地,却是位于社会结构矛盾核心的学生,这些人与国家机器的发展与转变紧密相连,与整个政治与经济体制性的统制直接冲突。因此,在不同形式的政治与经济权力的笼罩下,学生或青年知识分子直接是以劳动者的身份,成为运动的主导,不再是如以往,是被压迫或苦难沉默大众的代言人。

  68年五月的另一个特色,是整个运动虽然充满了政治性,可是与此同时,难以置信地却又是充满了节庆式的成分。在过程中,镇暴部队与示威游行分子之间,毫无疑问地存在着激烈的冲突。警棍乱舞、石块齐飞,处处是被焚的汽车与催泪弹。然而在街头巷尾的惨烈战斗中,部队并无真正开火射击,双方仿佛有默契似地努力克制,避免使事件成为一场生死斗争。

  公权力的暴力虽然未演变成无情的杀戮,可是却无法恢复制度本身的尊严。反而使整个大学的、社会的与政治的规范与法律丧失了原有合法性的基础,替整个事件的节庆化敞开了大门。因为统治权威的破产、社会规范的解体,突然间解放了所有在制度中被压抑与禁止的事物。国家权力的真空使整个社会处在一种假期状态,所有曾经“正常的”、合法的与制度化运作的机制全部销声匿迹。

  在教室、街上、工作间、办公室,另类的声音出现,以往没有发言权力或欲望的人开始相互倾诉。原本不相识的人,也变得和蔼可亲,人与人之间的冷漠、距离与藩篱突然撒除,涌现出一种独特的再社会化情形。这不仅存在于普通人之间,也出现在政治立场上不同的派别里面。

  事实上,当时参与运动的分子相当复杂,诉求也各自分歧。譬如无政府主义者与国际造势主义者(L’internationale situation-niste)倾向于坚持此时此地的斗争,强调在大学的内部反对大学的必要;而托洛斯基派与毛派分子则主张将眼光投射至第三世界的革命,希望将资产阶级的大学转向为工人大众服务。这些在政治光谱上潜存的对手,却共生共存,形成了一个真正的整体。

  整个巴黎在烽烟四起、街堡处处的状况下,散播出一股节庆般似的无名兴奋。这种节庆感远远地超出了一般性的消遣,根本上是对某种生存需要的向往,可是却一直遭受到所谓的“正常”社会与常态政治的抑制。就这层意义而言,五月的运动又是充满了政治性的、非暴力的普遍性友爱和人际沟通的重新建立,与冲突时的暴力性,矛盾地构成了整个事件的一体两面。

  依照摩林(Edgar Morin)的说法,整个事件在文化上对法国社会至少产生两个重要与深远的影响。首先它侵蚀了整个社会的地基。西方理性化社会的两根主要支柱:秩序与进步,不再是不可置疑的起点,工业社会以科技与经济挂帅的意识形态丧失了它原有的魅力。科学的发展、技术的进步、经济的成长、都市化的增加、教育的延长……等,这些曾被视为是绝对进步的象征,如今突然显露出一种反动的面貌。

  对进步概念的质疑事实上虽然早已有之,可是皆未如这般地断然地被视为是反动的,并且批判的声音是来自于强调进步主义的社会内部。人们开始“质”问官僚化、科技化、效率化的生活,难道不会带来无止尽的压迫与精神的变异?所谓的疯狂难道不正是潜藏在我们一直深信不疑的理性之中?事件之后,社会虽然继续前进,可是一切已不再一如往昔般地确定。

  其次,它有利于某种新的时代精神涌现。在对既有社会质疑的同时,某种深层的渴望,以不同的形貌酝酿、渗透与扩散,人们不再如六十年代般地压抑与克制。徘徊在顺从与反叛、习性与不安之际,逐渐用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社会、工作、自然、死亡、性或者异性。这种对存在的新渴望,突出地表现在“欲望”(desir)这个字广泛地被使用上面。媒体也不再美化现实,开始真正面对问题。曾经提供现成幸福药方的杂志,亦出现了有关老年、疾病、孤独、夫妻间的困扰、人际的障碍等问题的探讨。

  必须指明的是,68年五月的运动虽然与美国加州青年文化运动的内涵有些类似,含有对自由以及团体生活的渴望,可是本身却并不包括新女性主义、生态保护意识、差异性文化(culture of differences)……等议题。它只是一个断裂,然而在效果上却开启、加速与扩大了以上这些运动在法国的发展。

  此外,就政治层面而言,值得注意的是,因为马克思主义的语汇与分析架构,是惟一比较能够贴切地呈现现代人的资本主义社会困境的理论武器,以致一股泛左翼的思潮在68年五月事件之后逐渐成为主流。然而,马克思主义的这套语言,虽然成为参与者以及事后诉说者共同的基本沟通与思考工具,可是它并无法完全真正解释整个运动的独特性质。它的流行只是暂时填补与回应对所发生事件的了解需求。特别是各派对未来革命形势的预测,在现实世界里相继落空之后,整个左翼的思潮开始逐渐回落,在激烈的自我批判中,寻求新的出路。后来所谓的“新哲学家”(nouveaux philosophes)事件,即是其中一段比较突出的插曲。68年五月的事件,给法国的左翼带来了极佳的机遇,同时也带来无比的挑战。马克思主义在事件之后虽然影响力扩增,可是同时却也导致马克思主义的危机。

  68年五月事件发生至今已历卅载,有关的文献与研究也早已多不胜举。然而我们可以发现,人们不断地谈到68,可是深入地讨论却相当困难。不仅当年参与者的记忆经常摆荡在两个极端,不是热烈拥抱式的怀旧,就是对过去的行动全然的否定。甚至相关的研究,经常也是站在某些预设的既定立场,一厢情愿式地对整个事件投射出自身的欲望或焦虑。

  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可算是费黑(Luc Ferry)与柯诺(Alain Renault)二人合著的《68年思想》(La pensee 68, Gallimard.1987)一书。由于68年五月运动之后,某些被称之为结构主义或后结构主义的法国思想家的著作蔚为流行,作者即想当然耳地将这些被归类为“反人文主义”的论述,直接地联系至68年五月的运动,不但认为前者是后者指导思想,并且充满道德口吻地指责法国目前弥漫着一股所谓的虚无主义与此有关。

  事实上,事件绝大多数的参与者,对上述思想家的著作不仅完全陌生,所持的立场,无论是或明或暗,也与其截然不同。自主的要求、存在的困境等议题与主体的消失、人的死亡、意义与历史的终结等,并无必然的关联。从巴黎大学索邦(sorbonne)分校、墙上所写的“阿尔杜塞无用”(Althusser a rien)这句著名口号,即可略知一二。此外像福柯(Michel Foucoult),如我们所知,68年以前,他对学

运的态度也是相当的保守。至于拉岗(Jacques Lacan),当时更是不会有人认为他的著作与社会或政治运动有关。《68年思想》的作者完全未注意到,是由于五月运动的挫败之后,整个社会气氛与时代精神与反人文主义的思潮相互契合,才是真正导致这些思想家的著作广受欢迎的原因。二者之间真正的关系并非是思想的,而是由于二者共同处在反叛的境遇之中。

  按照一般的想法,革命应该只会发生在贫穷、落后与动荡的地区,可是1968年的五月,在发达的西方资本主义社会里,却毫无预警,首次自主地出现了一场准革命性的运动。整个事件所代表的意义非凡,经常甚至有人将它与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一八四八年布尔乔亚革命与一八七一年巴黎公社并列。夸特罗其与奈仁两人合著的这本专书,虽然不能说是有关这项议题的权威之作(其实到现在似乎也还没有),可是却是一个极佳的入门读物。夸特罗其在前半部,排除枯燥的历史性叙述,代以散文诗般的描绘,让读者身临其境地感受当时的气氛。而奈仁在后半部,则补以严谨的政治经济学分析,一感性,一理性,完美地提供了一个了解1968年五月运动的初步架构。

  当苏联共产集团解体,资本主义仿佛取得了全面性胜利之际,在这个历史时刻,重新审视这个来自资本主义内部的事件,不禁令人想到,历史可能并未终结,而是如这本书的标题所言:终结的开始。事实上,已经开始了卅年。
1998.11.13 写于新竹

点赞0 收藏
http://cn.geocities.com/xiaoyu0629/zt168wy01.jpg
1968年5月,巴黎
http://cn.geocities.com/xiaoyu0629/zt168wy02.jpg
1968年5月,学生与警察冲突,巴黎
http://cn.geocities.com/xiaoyu0629/zt168wy03.jpg
1968年5月,巴黎街头
http://cn.geocities.com/xiaoyu0629/zt168wy04.jpg
街垒战,法国革命特产
http://cn.geocities.com/xiaoyu0629/zt168wy05.jpg
1968年5月,诗人阿拉贡
http://cn.geocities.com/xiaoyu0629/zt168wy06.jpg
1968年5月的巴黎学生
点赞0 收藏
发表回复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