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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主题曲(真是喜欢绿妖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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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主题曲

  我一直想写一写胡东。23岁时我答应写一个关于他的故事。27岁在网上看到他杀人新闻。那个晚上,我想我一定要写一写胡东,可是时间又过了这么久。
  小石遇到胡东那年17岁。挤在“月半湾”酒吧看演出的人堆里,踮起脚也看不到前面的歌手,还有不知去向的姐姐。
  后来她退到后面,贴住墙脚打瞌睡,头一沉一伏昏昏沉沉时,听到一阵清冽琴声,同时灯光全暗。琴声下雪般冷,一下醒来,听清楚这晚上第一句歌声:“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她打个冷战,人群在此时安静,露出台上歌手,白衬衫,绿色裤子裤脚绾上去,弹琴时眼睛谁也不看。
  一个月后小石知道这首歌是香港BEYOND原唱,主唱黄家驹已经辞世。而当时她什么也听不到,一声声里都是孤寂无助,全都是寒的冷的,又偏偏无比倔强。
  不记得后来还有什么歌,还有什么人,都不重要了。
  她写许多信给那个歌手,有时全忘了在给谁写,为什么写,这些不重要。有时抄书,抄歌词,这些也不重要。他从来不回,都不重要。

   1993年王小石17岁,中专毕业,做档案管理。看起来她还没发育,手脚都长,挂在身边没个地方放。她微笑,点头问好,挥手再见,没有人听过她说话。档案室里都是积满灰尘的档案袋,她和它们悄然无声。
  2003年一个饭局归来的夜里,我问自己写这个故事有什么用,大家都衣领光鲜地到主流社会丢人现眼,谁还记得小城市里一个不得志的歌手,一个不说话的女孩,他们之间相差10岁,但落寞孤寂毫无不同。我必须说小石不是我,我丢不起这个人。但她为什么总让我惦记,像惦记自己同样沉默的少年,于世隔绝的青春。
  如果你也没有忘记,无声世界里惟一的歌声、黑白中仅有的色彩,我们再回到1993年,寂寞17岁,王小石。
  她惟一快活时候是骑40分钟自行车去看胡东的演出,他自己有支乐队,在那个小城市里算是个人物。
  演出后她等在酒吧门口,梧桐树透亮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做响,人流渐散,然后胡东和一个女孩出来,她们之间并不一样,有时是卷发,有时顺直长发,但无一例外的口红鲜艳,身材饱满。
  胡东称不上英俊,而且非常沉默,不善言语。他演出时并没有洒狗血台风,诸如抛飞吻要掌声殷勤握手。他抱吉他的姿势很用力,像抱情人。女歌迷尖叫他反而皱眉,他不喜欢她们打扰他唱歌。可这些不妨碍他在演出后和一个个女孩一起回家。
  小石远远看着,她并不嫉妒,她只是快发疯了。
  演出散场通常是10点多11点钟,小石骑40分钟回家睡觉,天上有时是月亮有时有星星,晚风吹起身上衣摆宽宽荡荡。有时她停下来,到路边冷饮摊买支绿豆冰棍,推了车子慢慢吃完再骑上走。她渐渐熟悉“月半湾”酒吧外面的一排梧桐树,秋天落一地叶子踩上去有金属声。她低着头一脚一脚专心踩,不注意胡东就走了,而她还在那里边踩边等,等上很久。有次回家路过一段暗路,一个男人冲上来踹倒自行车把她往路边拖。小石抡起背包照脸上砸过去就跑。背包里是大号手电筒、铁链子车锁。
她跑出去很远,请路边杂货铺的大哥去看看自己的自行车还在不在。大哥推着她的自行车回来,并要送她回家。小石买一支绿豆沙的冰棍,吃完了自己回家。
  那以后她的包里总放把水果刀。

  17岁之后,王小石开始买磁带,9块钱一盒,郑智化谭咏麟童安格,还有BEYOND。无法形容人生何时第一次被照亮,她固执的认为是那个夜晚,当胡东谁也不看的唱出第一句: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很多年后,走在街上,忽然听到不知哪里传来这么一句,她还是会心里一冷,茫然四顾。
  写到这里我有些感激胡东,我一直瞧不起他,认为他不自知,浪费了自己也蹉跎了别人。可是忽然我想,也许有时一段音乐或一碗饭真的能改变别人一生。
  冬天演出减少,在电台里听到“月半湾”又有演出。雪下了半个月,地上结冰,不断有行人咕咚摔倒。小石骑得很小心,到那里演出已开始,酒吧里人太多,不再放人进去。
  小石呆了一下,慢慢推车走开,忽然一滑连人带车跌出去老远。她哭起来,不是疼,不是看不到演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生长太慢,看不到边。

  “摔着哪里了?”一个男人问,小石头也不抬,自己抓过包试着站起来。她不需要帮助,所有人都不可以互相帮助,我替她总结。虽然当时她不过是孤僻绝望的小女孩。小女孩的绝望也是绝望,而且更真实。
  那人不以为意,仍伸过一只臂膀,扶她起来。小石只好抓住那只手臂,顺着看上去——你一定猜他就是胡东。
  胡东27岁的时候遇到摔倒了呜咽的小石,她看起来只有13、4岁,头发又黄又短不细看还当是个男孩。她哭的很安静,却很绝望,他忽然想起自己17岁没钱买吉他的无助。过了那么久,看到她时发现自己从没有忘。
  在后台他问小石想听什么歌。然后脱掉皮衣请小石拿着,走上台去。
  那天小石被胡东分开人群送进酒吧。她站在后台,可以看得到他,穿咖啡色衬衫,灯光下说不出的高贵。照例唱BEYOND,衬衫软塌塌汗在身上。然后胡东示意安静,预言又止。“刚刚有个丫头说她最想听我唱‘一生何求’,她不知道我们是支摇滚乐队。”他犹豫着的样子十分可爱,小石离得近,看得到他鼻子尖会冒汗。“可是所有音乐都是美好的,谢谢这么冷这么大雪你们来看我。下面这首歌,‘一生何求’”。
——陈百强也是死了的人。1993年死了两个男人,陈百强和黄家驹。那时,我不知道伤心。
  小石在17岁之前的偶像是黄日华温兆伦邵美琪,2002年闹F4、2003年皇马来北京台下那些尖叫的心也不过和她程度相仿。所有青春的气味都类似,死亡的孤寂和绝望的热情共存。
  
  小石认识胡东的时候还没有星巴克,哦对那个小城市至今都不会有星巴克,她等胡东演出结束,然后一起走一段路。胡东介绍她给身边的女孩,有时是几个朋友,他总是说:我妹。
  胡东高大,是以人显得粗糙。只有唱歌那一刻,会有让人呆住的沉静。但他并不粗心。
  那条梧桐树路小石走了一年,夜晚的星光让人如伏水底。她总是仰着脸走路仿佛可以一直走到天上去。
  18岁生日那天,她在“月半湾”,胡东唱“极乐世界”前有一段沉默,然后他说:“这首歌送给今天过生日的丫头。”
  “我总有一种想为你而死的冲动,因为我不知如何才能把你打动,我们活着也许只是相互温暖,想尽一切办法只为逃避孤单。来呀来呀,让我看看你的内心世界,我想进入你的极乐世界。谁也不必再害怕,没人能够伤害他,随着我的狂喜融化把痛苦忘掉吧。”
  小石听得缓缓蹲下去,心里有块地方又疼又烫。
  那天胡东和她逛了一夜,不记得说过些什么,有段路不平,胡东微微靠近她些,小石立刻心跳如狂,另一侧是河,如果他来拉自己手就宁可跳下去。
  空气里有房屋年久失修的颓败味,有学生枕着书睡着的热昏劲,黄昏时爆葱花的味道还没散完,绿豆汤的甜道正在慢慢消化,老式风扇咣当咣当吹着热风,猫睡了,狗醒着,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看小说的孩子也醒着。

  天渐渐亮起来时小石和胡东在路边各吃一碗馄饨,漂了微薄的虾米、紫菜,香菜,小石把汤喝得滴水不剩,胡东笑起来揉了揉她的短发。
  18岁生日那天小石给胡东看了写给他的信,一天一封,从第一天见他到一年之后。看他神情复杂地翻检,才想起原来自己从没有寄出。可是恍惚里,这些信他都看过,都回复过的。
  天大亮。小石跟胡东说她要走了。她考上北京一所高校,成教班。
  离开他。这是第一次见胡东演出后带女孩回家,小石最强烈的念头。到一个极远极远地方,然后,她可以因距离恢复安详。
  小石不会说出口的是:其实我想给你写信,很多很多信,很多很多情书。距离让我不觉羞耻。
  总有某个时刻会以为一切都已过去,就像总有某个时刻认为一切刚刚开始。
这是天光微明里两个人的感觉。

  经常有个瞬间,你会想要牢牢记住某人某地某事。可是我想,流年的意思就是时间如水,不仅流动,而且洗刷。
  所以每当小石努力要记起过去,只会拉出一串模糊不清错误百出的烂网绳。其间点缀着零零碎碎闪亮音乐。
  说起来1994年她就只记得“极乐世界”。那年是新音乐的春天,有人在10年之后仍被铭记不曾忘却。可是相对于小石,那是别人的记忆了。
  男生在厕所里唱“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也有人在水房孤独呐喊“哦,姐姐,我想回家”。民谣风范的男生在女生楼下抱吉他弹“流浪歌手的情人”,与地下室里电吉他排练“无地自容”各不打搅。女生们哼王菲“棋子”,她们喜欢这个瘦高女子唱歌时旁若无人的神情。王菲还不像此后那么孤高冷绝,可是她的孤标清狂已经使都市女子嗅出不同。
  95年的时候高晓松忙着怀旧,老狼开始《恋恋风尘》。5月暖天,邓丽君走了。过几月,张爱玲也离去,秋高气爽。
  不要告别的这么匆忙。这句话适合做二流情歌和三流小说的标题,因为它总在某些时刻荡气回肠地回到心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邓丽君悠淡甜美的歌声在投影厅里响起时,黎明与张曼玉相对如梦寐,小石身边女孩泣不成声。
  那是96年冬天,天下雪。
  小石接到一个无声电话,电话那端沉默片刻,终于挂掉。
  音乐到此阶段忽然无声,她们忙着毕业,蟹走蟹路,虾走虾道,实习没结束,小石背着行李回家。她先去了那条梧桐路站,到处大雪,行人接二连三的摔倒,她默默站着。

  家人为她去留争论,有人主张她应留在北京投向大好前途,有人力争她该回来保全原有工作。小石不耐,自己骑车去了“月半湾”——它现在改名叫“零点”。
  胡东头发长了,小石忍不住想北京的乐手都不时兴长头发了。他还在唱BEYOND,郑钧和黑豹。小石退到最后,靠住墙,等散场。
  不觉中打个盹,醒来听到胡东在说话:“最后一首歌,大家都知道是郑钧的《灰姑娘》,送给我远方的朋友。她走了快三年,我唱了快三年。听说她即将回来。”他对着台下倦怠一笑,像嘲笑自己太过罗嗦。
  小石开门出去。外面空气清凉,雪地在路灯下闪着蓝光。酒吧里断断续续传出郑钧式慵懒的后鼻音。他唱来少了些风情,多了点油滑。大概唱了3年,终究还是成程序了罢。
  可是她忍不住泪流到一脸都是。走开那么久,以为自己能逃脱,可是天这么冷,雪又下的一天一地。
  我冷眼看了小石很久,有时你睁着眼看最好的朋友伤害自己却搭救不得,这是那个冬天最深的感受。我很想摇醒她咆哮:离开3年难道白离开了,你这个白痴你这个猪。
 小石看我的眼睛令我心惊,她疲惫而静静地笑,可我总想一生里该有一次放手,让自己快活。
 很多年后一次酒后,小石喃喃说出96年冬天她在北京实习,组里一个制片主任猥亵她未遂。“可是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的气味感觉从此再忘不掉。我想那就是成人世界。我想我不要长大。”说话时是深夜,两个人坐在北京三环马路牙上,一人一罐啤酒,汽车自身前呼啸而过。说话时我们都长大了,甚至开始老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当年那老头再来小石会让他终身难忘。可是96年。
  那天之后,她不再天真。


  我十分不乐意写小石成为胡东女朋友那3年。我痛心疾首地喋喋:浪费了,实在浪费了。
  胡东再没有带什么女孩回家,包括小石。他们最肉麻时不过在人前拉手,相视而笑。他们谈到了结婚。是小石提出来,胡东微微一怔,立刻说:好。
  年底,张雨生去世。胡东做了一个张雨生专场。将“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唱了两遍。开始一次,结束一次。
“但是季节不曾为我赶路,我很有耐心,不与命运追逐”……不与命运追逐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歌,是哀痛过的人,是哭过长夜的人,是听过命运诅咒的人,是被造物打碎一切希望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隐忍、慈悲,以及朴素空旷。再唱一遍,再听一遍,不要,告别的这样匆忙。
  演出渐渐少了,遍街都是卡拉OK。1块钱1首歌,入夜之后,城市上空哀鸿遍野。
  小石是极安静的人,钱多钱少她不放在心上。可是胡东渐渐坐不安稳。他说:小石我还是去广州唱歌厅吧,以前我在那里唱过几年,路都熟呢。
  小石嗤嗤地笑:喔原来先生以前坐过台的,路子都熟呢。又去揉他头发,两人闹了一下,此事丢开。
  胡东第三次提这件事,小石笑了笑,知道这个人终究要走,他的心。
  胡东看电视,看到陈明、潘劲东,或者后来做了主持人的戴军都指给小石看:当年我们一起唱过歌厅的。又细数当年一起唱歌的谁出名了,谁去海南做生意赔了老本回家去,谁太丑上台根本没人献花可是唱工真正好……只有这时他才会开心大笑,孩子气的炫耀。
  那是他的黄金时代。虽然房东总是嫌弃这帮夜出晚归的人,居无定所;虽然骑自行车在歌厅之间赶场,每天至少唱2、30首歌并且不能生病,虽然有许多辛苦,可是当时年轻,只觉唱完歌一起去路边排挡喝酒吃肉,十分快活。何况还唱出头来那么多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黄金时代,一切刚刚开始,天地初启,万事万物光芒万丈,挫败尚未开始,而天光云影,心神为之启。因有这碧空如洗的开始,我们才可以忍受此后几十年腌杂磨损——我们等它回来,等它再来。
  小石没有说:胡东你那时都没唱出来,现在又何必再去?——这是现实,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是追梦的夸父,宁力竭而死,不苟且而生。
  那是98年,歌坛忽然空敞许多,只见王菲自己孤零零发着光。胡东去广州半年无音信。这年他32岁。
  说真的他声音是我听过最完美的嗓音,质地有金属光泽但沉静处又有大家气度,他总是唱摇滚,因为他心境总是不平,因为他的声音壮怀激烈裂云断石,却总有不能释然的深情在声音最低层暗自涌动。后来我和小石都懂了,因为他不得意。人生得意需尽欢朝如青丝暮成雪。
  时间洪流里,他不是第一个败将,也不是最后一个。可是他败得太惨烈,令目睹者终身难忘,仿若自己身体里也打了这么一仗,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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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回暖,小石换上深蓝裙子。她和同事一起下班,她没有过去那么孤僻,会跟别人开玩笑,大家渐渐习惯这样一个女孩,长久的消失之后回来。
  女伴推推小石,她抬眼四顾,胡东站在对面的树下等她,头发短了,染做淡黄。刚下过雨,一地白花花槐花,落在镜面般明亮轻快。
  她快步过去,半晌才说出一句:“你回来了”。忽然用力抱住他腰,最高兴时她总是觉得凄凉。胡东摸她头发,有一瞬,两人都觉看得到对方的心,明白清澈。
  胡东说咱们结婚罢。小石微微一怔,旋既说:好。

  “零点”酒吧改成了“相约98恋歌房”。老板倒还是那一个,从“月半湾”到现在。
  他不动声色说:演出越来越不行了,没有人看。但“相约98”实际还是个夜总会,有表演台,许多KTV包房环绕。他建议胡东还是可以来唱,但是没报酬,只拿客人小费,也可以到包房唱歌赚小费。
  胡东原来的乐队已经散掉。他走到窗前,八月桂花香满袖。忽然想起小石第一次在这里遇见自己,摔在地上,脏兮兮的脸和黑白分明的眼。他没回头,说:从明天开始。
  
  胡东发愣的时间越来越多,常常心不在焉的样子。有时叫住小石,却又没什么话说。
  小石害怕他终于会说出来,说:小石我还是再去广州吧。可他就是不说。
  她又害怕他不说。
  
  有次她去看他演出,有个客人在二楼点了首“海阔天空”。
  放伴奏带,背景大屏幕上是BEYOND的演唱会,胡东侧脸听,仿佛听不知从何而来的旋律,渺茫且遥远。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
  一楼吧台的客人许是喝多,推推搡搡十分吵闹,胡东忍耐,继续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一只啤酒杯裹着风声“夸”地冲他飞过去,是客人打起来摔飞了杯子,胡东“哐”地摔了话筒,一声巨响,所有人静下来,只有话筒的回音嗡嗡轻响,萦绕不绝。
  
  胡东说:广东有朋友请我过去做唱片公司的音乐统筹。小石你说我去不去。
  小石拎出收拾好的皮箱。
  胡东穿了黑衬衣,牛仔裤,还是有让人呆住的沉静。他33了,正好年纪。
  火车在远处一响,她忽然抱紧了胡东,仿佛这一去再也见不着了,仿佛是世界上最亲最近的人要永别。她只是无望地抱紧,一松手就是永远。
  
  出乎意料,胡东这次回来的很快。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他说:我朋友。
  女人叫刘橡,穿着波西米亚味道的仔衣仔裤,银手镯沉甸甸挂了一臂,印地安人的麻花辫,故意结得的松松的粗糙。胸前挂一根白羽毛。
  小石见到她,才明白一个成语:烟视媚行。就是她那样。也不如何漂亮,走在街上却有半条街人都回头看她。
  胡东说她来看看,这里有什么文化事业可以投资。刘橡不多话,只是抿嘴笑,非常风情。

  介绍一下故事发生的背景。他们生活的城市有60万人,是以煤矿业为主的工业城市。建国后为了兴建当地工业,有许多人移民至此。像所有省会以下的二级城市,它有种不甘下风,力争繁荣的畸形繁华。所以它有5星级酒店,有和别处比毫不逊色的夜总会、高档消费,也有日渐繁荣的小商品一条街。穷和富擦肩而过,共同呼吸充满煤灰的空气。
  刘橡逛了一会街,吃了支玉米,胡东问要不要到商场去看,她看看自己已经脏了的鞋子,笑着摇头。她想这样城市只能发展红灯业,可是这又非自己范围了。
  刘橡离去前还是请胡东考虑一下,到自己公司做音乐统筹。她有条做盗版的生产线,利润惊人。“现在做歌手、做唱片公司都是找死,盗版也在渐渐做出品牌,我们需要非常懂音乐的人,阿东,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会让你吃亏。”
  胡东笑着摇头的时候忽然深深地觉到:自己老了。
  年轻5岁,他自己组支乐队北京广州跑比赛。年轻10岁,他跨出家门学唱歌吉他,身后家人喊: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他没回去,一直。
  可是现在,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年纪,33岁,外表还撑着,过得去。但毕竟是老了。
  
  小石说:你愿不愿意做点别的工作?眼睛不敢看他。
  胡东笑:你别宠坏我了。我又不是什么公子哥儿,做什么不行。难道你让我吃软饭吗。
  两人闹在一起。过几日,他到小石的单位去上班,做门卫。
  小石单位效益很好,门卫也是击败了几名退休军人,又打退几名别的子弟,才进得来。毕竟胡东是本市文化名人,单位乐得收容。
  闲来无事,他还会唱歌,不过现在弹的都是许巍,他的歌和他的人,渐渐疲静下来。小石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我和小石都以为他会平静下来。
  2001年秋天,我在嘉里中心,下班狂流中忽然听到有人叫我名字。转头看,是胡东。
  他穿着深蓝马甲,浅蓝仔裤,头发中间一撮染成白色,白到凄厉。我一脸懵懂,几乎连坐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那天我们在大堂坐了5分钟,他说他来学造型,在东田造型那里。
  我几乎没把咖啡喷出去。
  那天最后的情形,我记得,他微弱地说:你方不方便借我点钱。
  我领他到取款机,拿出卡,面无表情取一千块钱给他。
  出租车上放着音乐,是音乐台还是什么台,黄舒骏正在做宣传。这个我从前狂爱过的男人终于到了北京,有一瞬我有冲动奔到电台,去等他,看他一眼。旋即骂自己:你以为你是王小石啊。
  他做了一首新歌,叫“改变1995”。“世界不断的改变、改变,我的心思却不愿离开从前。时间不停的走远、走远,我的记忆却停在,却停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我想我大概哭了。
  世界不断的改变,雁渡寒潭,雁去潭不留影;马不停蹄,我们马不停蹄地死去。如果他是个单纯的孩子,那就让他单纯一辈子……

  那时网络热已经不行了,嘉里中心渐渐门可罗雀。我们那个破女性网站有半年没发工资,上一份工作赚的积蓄都用来付房租,十分惶恐。我给了胡东1千块。有时后悔没有多给他些,一千块在北京过不了几天;而当时,我后悔怎么就把下个月的房租给了他,如果这月还不发工资呢?
  我当然没去看黄舒骏。可是从此,一听到他的“改变1995”,我的眼睛会自动冒出眼泪。我不知道。也许眼睛比我更有感情。而我是太进化了吧。
  我跟小石常常见面,她说网站眼看要散,有家公关公司要人,她去不去。我能说什么,如果我能把她房租交了电费交了,我敢情理直气壮叫她哪里都不必去。我说你去罢,多一种工作经验也是好的。
  她点点头。欲言又止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她见到胡东,那个晚上,他跟她回了家。
  我冷笑:恭喜你,鸳梦重温。
  胡东在小石家十分拘谨,讪讪地洗澡上床。小石看到他内裤的颜色有些旧,大概真是落魄了。秋天的北京,白天热辣,晚上却已凉意沁人。小石还没买被子,她说你离我近点。后来两人就抱在一起了,小石摸他的脸他的背,才想起原来这也是第一次。她是他女朋友时,不曾做过。
  那天胡东做了两次,每次都是草草了事。他几分歉疚几分分辩地说:我从来不这样的。
  小石睁大眼睛看他,然后说:早点睡,明天要上班。
  黑暗中她转身看他,秋天的月光非常惨白,照出他的轮廓。还是不显老。可是从前不明显的失败潦倒,一点点上了眉头额头。撑了那么久,他还不肯老。
  小石点着一根烟,抽了两口,他说:也给我一根。
  小石在房间里翻来找去,最后把手中抽剩下的半支烟给他:你抽吧。我先睡了。
  再无话。虽然都醒着。月色潮湿,映得人眉发湿漉漉地腻着。

  99年时小石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和胡东相视如路人。
  两人每天上班下班,胡东不时参加一些全市的比赛,作为单位或个人。他是门卫,多值夜班,小石和他经常见不着。两人说结婚吧结婚吧,好歹每天能见一面。可是嚷嚷许久,总是下不了决心去实施。
  那天是全市盛夏露天文化节,市里的几支乐队都出现了,胡东唱“Starry Starry Night”,小石听得心里疼起来。她想这个男人终是不会快乐了。自己白白努力了那么久。
  散场后找不见胡东,她被人群挤得站不住,只看到胡东高高的头颅在人堆里,一隐一现地走远了。好容易等人走净,胡东也彻底不见人影。
  小石呆了一会,脚下不知不觉就走到“相约98”对面那条梧桐路。脚下发出破碎声才发现秋天来了。她低着头一脚一脚踩落叶。忽然看到胡东。他身边有个女孩。剪了极短的童花头,眼神是清明清亮的不惑。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小男孩,声音清脆。
小石退到树阴处,看胡东拉着女孩的手,女孩说了句什么,胡东扬眉大笑。
  仿佛极大极大的灾难即将来临,她看那女孩,像看从前自己。为着他每句话喜悦动容。小石想,如果这样就能让他开心。如果这样才能让他开心。她知道她输了。输给6年前的自己。
  胡东。胡东。她哭,凄厉无助。只是出不了声。

  小石走那天只有我自己去送车站。火车开过来时我说:我跟你一起上车走吧。这里我也呆烦了。其实我是不放心她。她平静看我,说你放心,我再不会犯傻。
我还是跟着她,虽然她说她不需要我。
  刚去北京时她在一个报纸做流程编辑,一月一千。后来网络热,她先后做了两份网站工作,最得意时穿几千块钱套装在嘉里中心办公。然后,迅速的,网络热成灰,她到家广告公司做公关。开始化浓妆,穿6寸高跟鞋,到处拉单子。
  写到这里我老板叫我:Christy,晚上加班。一起跟客户KTV。
  每当这时我就怀疑自己的身份。我起的比鸡早睡得比小姐晚,我还干跟小姐一样的活。我是谁。
  晚上钱柜唱歌,大客户是台湾人,身边坐了两个MM,年轻的不像话,我在其中像出土文物。看看,连做小姐都过了黄金年华。我开始焦躁。有人唱“一生何求”,一边唱一边拿手在身边MM身上摸。我有生理反应,想吐。
  去洗手间。洗把脸,平静一下,往回走。大理石地面过于光滑,我腾云驾雾地飞了出去,初时还强自镇静地想一骨碌爬起,不想年事已高,鸡手鸭脚挣扎不起来,十分狼狈。
  这时,包间隐隐传出“一生何求,谁决断放弃与拥有,耗尽我,这一生,触不到已跑开……”一刹那我楞住。一只手臂扶我起来,我脱口:胡东……
  当然不是。KTV的光线营造的像在下雪,空调太冷,我抱紧自己。

  到这里你当然能看出,我就是小石,其实小石是温瑞安《温柔一刀》里的人物,我真名也许叫王小红或王小燕。当然胡东也不叫胡东,他大概叫胡卫东胡捍东。
  我经常以为自己和小石是两个人,所有糟糕的、痛苦的事情我都跳出来,坚决不参与。感情用事的音乐女青年是她,要和胡东结婚的是她,在北京和他鸳梦重温的是她。要上学的是我,要离开他到北京的是我。面无表情丢一千块钱给他的是我。
  决定写这篇小说的是我。写出来是为了遗忘。
  我经常以为她出现的次数会越来越少,直到消失。可是她比我想象中顽固,几乎像胡东对命运的追逐。但是我很耐心,我等。
  这些都不重要。
  我在KTV摔倒的同一个晚上,几千里之外,胡东挺刀杀人,在一间KTV内。真滑稽,世界没别的地方么,怎么大家晚上只去一个地方,做一种勾当。
  是很久之后在网上看到这个新闻,写的十分津津有味:某市青年歌手近年到KTV包房陪唱,深得欢心。当天点他出台演出的亦是平日熟客,在唱到〈海阔天空〉时不知因何事起了纠纷,该男拔刀(西瓜刀)相向,服务生营救时富婆已经躺倒血泊……市公安系统掀起对KTV包房的全面整顿云云。
  更可笑的是,富婆是假胸,那把西瓜刀砍到她胸口齐柄深,旁观者目瞪口呆以为必死无疑,富婆自己也大叫一声昏倒在地……
  由于没有伤亡,由于富婆自己不欲起诉,胡东得以无罪开释——这都是后来听说了。
  悲剧和滑稽界限模糊,很多时候,我分不清楚。我看胡东的生活像场笑话,别人看我亦或差不多。
  他注定要被浪费,被耗费。因为他不够英俊,因为他没生在香港,因为他不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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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ing a devil is the same as being a human. We should be kind. If we are kind, we are not a devil, we are a hybr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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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看到华哥发歌了,今天终于等到了。顶
Being a devil is the same as being a human. We should be kind. If we are kind, we are not a devil, we are a hybr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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