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夜里几时?我替意识的钟表反问一句:有需知道吗?时间不过是一具僵化的冷冰似的尸身--诚如西方的某位哲人所言,而经过我的哀思,也许--它在黑夜里体现得更为确切些.世上常见的两种性别在它的怀里,他们因寂寞和寂寞而结合,而相互亲吻、抚摸并且进入.那动作温存而又不失原始的粗暴,欢耍着几千年以来人类--更确切地说,不只是人类--千篇一律的"把魔鬼打进地狱里去"的游戏(并制造出地底深处跃出的孩子),以此来飞速加温--抵抗孤寒的侵袭.让人不禁会联想到冰箱里两只正膘在一起的苍蝇,它们在猪腿上欢爽地交媾……极其谁也挡不住的自然,想及纷乱的、刺激无比的黄色镜片,阳物渐而变直变粗变挺,而后幻成了伟岸的魔鬼--或多或少类似于那一根"通天一棍"、"擎天一柱":初二时别班有位仁兄,在某场数学考试中首创了学校绝无仅有的1分的记录,老师戏谑这么个惹眼的分数为上述两个雅号.--本地区津为人乐颂的一位古代的浪漫文豪吴承恩老先生,他在孙大圣该配何种神兵利器时,是否是他在和青楼中哪位尤物中,由阳具的奇特属性而生发了灵性,悟出了定海神针--如意金箍棒呢?
此时,这魔鬼涨得我情欲的神经爆裂.而我找不着摸不到那汪洋般的喧腾的地狱之门--即便身边躺着那位异性,又能如何?这情景又不是没有过的--目前,唯有自慰了.只是每次乳白色的豆浆状的液体泄完之后,心中却怪生出一丝惆怅.我是为这些黏糊糊的精液哀惋不已:无故的,白白的,浪费了.如同浪费了生命场所里的所有养料而后心觉的可耻.发挥你的数学天赋,计算一下这么偌小的一滩里含有多少个精细胞?而它们能生产出多少个小人来?随着次数的日月积累,对于这种连塞牙缝都不够的玩意儿,我很是厌倦.但是绝对没有达到"深恶痛绝"的深深程度,因为偶尔还要来上几下.原本天然的、神奇的、温湿的子宫才是这些浊液的最佳孕育车间,而今它们却把自己绿色的青春滞留在内裤上,被单上,卫生纸上,等一切可以任精子为所欲为的空间处所.今夜,这些蝌蚪似的精虫成了我不胜悲哀的重点对象.明日,时间分子会把它们干涸为一滩黄斑,而围绕英才早逝的它们开一场追悼会,它们将以被纪念的形体存在.再者吧,把它们浸入水中,撒些"汰渍",怕是连仅存的尸首也化为乌了.只有年迈的母狗在其上用猩红的舌头舔上一舔,找寻作古的精子在昔日的芳香.我好象听见它们--双手怀抱小腿,一副蹲着的姿势-互相抱怨着说:这是一个布满荒诞的世界,不是每一种优良且丰富的资源都得已被开发和利用(几乎不谈是充分利用了).
我握着手中热热的魔鬼,良心受到来自道德方面振振有辞的谴责.有时,我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对,但是有所迷茫的是,不知这"不对"是在哪里.因这份莫名的负罪感不是一时两刻才有的,它历来都在生根发芽,而时至今日叫我去把它这棵象吴刚砍过的巨数砍倒是万万不可能的.倘若我今夜置它末睹而那么做了,道德法庭就可以借题这么发挥一下--经过某些特定的程序,把彬彬有礼地送入道德监狱里去--那么我岂不是哑巴吃黄泥.但孰不知这是我的不幸,还是不幸中的大幸?--我现时正看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个人,在光秃秃的骷髅岗上,在他的脚下,有拧绞双手在哭泣的妇女和忏悔的妓女.若干年之后,他的殉难的形象落墨于纸上,被他的不知是多少代的门徒当作精神钞票传入了破旧的老水车似的(我置身的)国度.阿兰却把这令她一家子恐惧又感兴趣的东西,和她从别处捡来的纸片一起纳入了鞋底.他们一家一定会对他的死样记忆犹新吧:白白的皮肤啥也没穿,只是在生殖器周围做了点小文章,可以说是装模做样地遮着一块布,头和他被隐住的下身的物件垂头丧气得下垂,双眼紧闭(仿佛就是用两匹烈马往地球两极相反的拉着那副沉甸甸的上下眼皮,也绝非轻而易举的小菜一碟).嘴唇上挂着胡须,血液一直沿着他的身体一边流淌.他在西方圣坛上的光彩,之于阿兰的心目中,不过是充当了……而使鞋底更加结实.对他而言,我想殉难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感观享受不再是单纯意义上魔鬼对着甜蜜的、温柔的、毛蓬蓬的、令人心荡神摇的地狱发泄,而是被看作地狱接纳魔鬼赎罪的抽泣的漫长过程.大可直说,性爱更是一种幸福."啊,这景象可歌,可颂,更可扬!啊,多美好的思想--一个已定罪的囚犯!"我所认清的罪人的面容,象一汪新奇的大海,闪亮着犷悍的,伤痕累累的,后来全都转变为绚丽的流彩.我应该付之行动,越过这山飞到那山,找一个靓靓的、可人的她来奸奸(再说那里多的是优良资源)!之后我能获得更深的罪名,戴上更为沉重的罪冠.我就是给打入那总共九层、形似一个上宽下窄的漏斗状的地狱,一点也不为过.若是能和意大利人诗中的那些诗歌王国里的陛下们共处一层,我将幸福死了.死了!
但是归根到底,自慰行为是不能纳入性爱的范畴里的,之而它也就没有幸福感可言.它最终还能导致一些不良病状.这还算不了什么,最为可怕的是它间接参加了谋杀幼童的行径(尽管它是出于无心).试想:这些罪恶的精液被不只从何处飞来的大侠样的某位神气子宫营救了,它们日后生出了数以万记的小人来.而这些小人呢,它们就象格立拂在利立浦特国见过的臣民们,它们每人手中持着一把李探花的小李飞刀,一刀一刀的,一片一片的,任意地宰割着我酗酒摔倒在地的泥做的肉身,他姥姥的我不就完了.我的恶习被心灵幻生的神枪手一枪穿心,崩了!这是说,今夜我又一次成功地克制了这不正常的行为.为支走这个人类自古以来就很难熄灭的欲念,我竭力想些别的来着.
首先是那个她来.每每想到她的时候,我的心里总能获得这么或那么一份平静.在此时的那儿,她是否象太阳在大海的怀里一样熟睡了?还是象我想着她样的她正想着我呢?……我这刻正象在梦中般的痴想着她正向我飘飞过来.她穿着一件莲花白的睡衣,象一只美丽词儿的蝴蝶在软风的怀里轻轻轻轻轻轻地漫飞.她又一次钻入了我意识的最底层,勾起了我百般哀伤.但原今夜的风儿能够格外多情,把我闪烁的哀叹飘送给她.送入梦中也行,给那个她.
我如同站在时空的斜坡上,正以地球惧怕撞着其他星体而采取小心翼翼地往下滑
一颗流星划逝在世界边缘的时候,我拉扯风的披巾,没有一句回声的话
我凄然,而我的灵魂孤独,狂野,而又不失浪漫,在哀求的记忆底焚烧
在往昔校园的一角,只有你和我梦呓般的咀嚼着聂鲁达的情诗
聂!鲁!达!还有谁比他更配向我们诉说爱情的芳香和纯美呢
而青春的激情和狂乱折磨着彼此的我们,却又时而不时给我们以希望
我们那时候该是何等庆幸!因为我们遇见的是聂鲁达而不是别人
相互依偎在一起,低诉爱的幸秘,巧克力般的甜美,牵动着银河两岸居民们的心愫
这一起能不让人神醉情迷驰吗?而此时鸥鸟的声带捆扎我,逼使我做一次远航
别了,海岸:离了,海岸上的你
接着我想的是几日前封长信.每当我的心灵被忧伤和迷惘啃的时候,我就期待给她写上一封长信,把她作为文字的发泄知音.在信中的开始部分我讲述刚回来在家的一些忧闷的情景,还有正准备去天堂中学,三级的家就在它的附近.那里暑假补课期间刚发生了一起杀人案,就是三级的未来姐夫所为,他杀了他老板的在校补课的儿子,因为老板意外死了,而他老婆欠许多钱不还.以及林子是不是和她分在了一个班.而下面的无非是我对她的绵绵情话.
"至于暑假在外的这段时光,我不想说多少.但也绝非三言两语就所能打发的,并且在电话里你也支离破碎地了解了一些.此时,我只想谈点纯粹的私人情感.可以这么说,就是我和我钟爱的你两性间的恋情写真.
"我想了很多.但或许这"很多"还不足分量,绝不可以把期望寄托在它身上,以想它来勾画出我思绪中的"爱之多"的容量的曲线轮廓.每天无论是横在床上,还是象市中心的铜像似的直立着的,我都在想思着这个繁乱的题儿.这个自我式的提问如同在我心上飞旋了很久很久,说不定还是在侏罗纪公园里萌发幼芽的呢?但它好比披着深海底珊瑚的绚丽多姿,俘虏了我那年轻而又浪漫的魂灵,使至我总不能好好的集中神思理出头绪来,哪怕是一丝也好.前些日子我在想你中驱逐无聊的苍蝇和蚊子,没有赏心悦目的你在我身旁,因想你的苦楚的灼痛而触动了这个历来都在打埋伏的历史疑题,我不得不苦想一通(之前我从来就不曾意识过这道题目的存在,及其它的必要性否则我决然不会把它遗忘到现今的某个角落.或者我想自己是时间太过充裕了吧,它远比空间要多得多,我方才腾出手来……)
"我的心绪因过度的思索而迷乱.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而不是别样的?这为什么的东西如同古代的酷吏,用在油锅里红烧过的铁钳狠狠地撬开我的嘴齿或是把它用温柔可人的诗化来说----让人觉得甚是好听(虽然这两个结实的果子是生于同一朵花),它不惜随手牵来挂花的香醇,以此来酥化我嘴角紧咬着不松的寒冰,而迫使我高举双手,乖乖屈降.
"我要向世人敞开心扉了,而我思想中的世人只是你一个人.妮子我的爱,我是爱你的,并且这是可以确定的.几十个昼夜以来我对你的思念日益浓烈.我是太爱你了,离开你怀抱的我将不是我了.每当我想起你的时候,我深信那一刻作为生命体的我久已不复存在.想想以后近一年的相离,两地相思铸悲情的故事欲将重演,我真的不堪忍受.我不想告诉别人,我的我是要哭了,心要碎了.唉,又有什么法子?我的娇柔无力!让我不禁忆起了杜拉斯笔下的那个中国男人.
"但无论如何,我将永远永远深爱着你.若是一有时间,我就驾着爱情UFO,飞往你居住的那里.而你和林子三级他们也可以过来看看我,是吧?距离之于真爱的情侣算不了什么.但在这里我所忧心的不只是这些,而更多的是灵魂的----轻与重.
"请容许我这么小小想象一下:你放肆地狂笑着,以一种笑骂的语气也象某人来上这么一句"还有没有别的地球仪"去他姥姥的精神!或者直说是变态王国.难道有我在,你还感觉不够吗?还愿意穿上继续漂泊的鞋吗?----假如你真如我所想,那么我想你是曲解我的话了.
"一切的迷惑都根植于"太爱你"这块红色的土壤之中----我绝不是在故作思索以求赢得上帝会心的一笑或是你的一笑----问题在于:你在我心中升华了,成了我精神花园里的女王,而我就是诗中的仆人园丁了.园丁的心汀被哀愁占据----他日的一个月夜你也在心烦气燥中品尝了王母恩赐的仙丹,身体突然象鸿毛一般的摆脱了地球引力的束缚,轻飘飘地悠上了广寒宫.而因此落下的他的心情比羿神好受到哪里?
"正因为你的王冠的重,我想念中的你是白剪秋箩的圣洁,之而对你的深情趋向柏拉图化了.我所能理解的情爱,或者更确切地说,我在生活中最为想要的与这有别,令我悲哀不已的是---不是你的而是我的,你被我虚伪的心思神话了,并在不知在觉中.由此我想过,现在或者以前乃至往后的诗人们几乎都曾有过这样的神思.而你在我诗中曾多次扮演女神的角色你一直为之沾沾自喜,而今反被我说成了不是.也许一时之间你很难想通,但我想你假以时日,你一定会弄明白的.
"或许我的话语过重了.情感那头微乎奇妙的杂木林般散乱的发丝,即便是神人和圣人也束手无策,无法理顺,更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呢?一切顺水行舟吧,采取置之不理,实质上什么也不采取的态度去正对之.事情的毒瘤大概不会在我那神经质似的部位突出.
"----关于情与爱的困惑,我的话儿到此为此.我们心有灵犀比什么都重要.
"这过两天,我就要卷起行袱走进那个新鲜而又陌生的学校,并且在那里度完我高中生涯中的最后一年.我感觉不是悲惨,反正早已黯淡惯了.换一个环境对我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快事.不管怎么过,都是活着,吃饭,排泄和睡觉的恶性循环.
"我现在不可能超越现实的真相去想象未发生的或者尚待发生的.
"最后,请带上我的希冀:愿你一生美好!"
……
这又是夜里几时?我该睡了吧.明天----今天的重版,那些大块头的课本正等着你去啃.既然来到了这里,既来之则安之,一心把那混帐的学业当那么一回事----就是了.这是说,你得象你在外时计划的那样,做一个有学生样的学生.这又是说,你得象那些你过去一向瞧不上眼的同窗求讨(对,讨饭的"讨"),学着他们怎样从寡妇的身上榨取油水式的经验----为了保守那象白纸一样清白的贞操,死心一横,狠狠地咬着破出血的牙根而置之于如同世界上所有的树木一样多多的世界上所有杀气腾腾的魔鬼们不顾----简而言之就是守寡.守着活寡.惟其如此,方能和魂牵梦萦的那位一起比翼双飞,一同相约在明年的那个灿烂的七月.遐想你俩一起金榜提名,一起进入同一所大学,一起睡同一张床,干同一件事----我是想两个人租一间房,把一间房里的一张床当成洞房花烛夜的实战基地,制造下一代的实战基地……
我该择哪个词开确如其份地形容此刻这份醇美的心情呢?想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舒畅"这个词颇为合我心意.确确实实,它倒真是个不错的感官形容词.这个词儿带我进入了一片美妙绝伦的境地,使我亲身体味到了方鸿渐对着夜空的月亮,把月亮看成是"你我他"宝贝,挥一挥手算是别了的那份快感.而且这个词儿以前我曾借它描述过那次做完和一位老师的老婆的性交场景的春梦之后的感觉(后来,这个不一般的喻法被我在某一适当的场合下又一次提及,不想却被他们那群人视为自我保护的生活理念,如果对老师不爽的话.大概正是这一比喻使我赢得了许多人的青睐.那是我的成功乎?抑或失败乎?至今我都无法给予回答.但是在那时他们说它太令人振奋了,比起捕住一个呼着紫色气体,流着绿色血液的外星人更能让人若疯若狂.----这绝对不是我王婆似的自夸,当时确是这样的.但至于他们可否做过同样内容或者相同性质的性梦?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现在,我正思着那个神奇的梦,期待它能够将我卷入那甜甜的梦中,再一次成为我的梦,并且带来那份快感.这样以为我可以睡着了……却在这当儿,我的无止尽的思绪中断了.
从下铺传来一阵微乎其微的颤动波及了整个床身.我的身体和意识因受经验的训导而略略感觉到了.高低床那充满了泡沫似的懒散的骨架不时发出的咯吱声.其实,这声音在正常状态下是很容易疏忽的,如同落进河中的一团小烂泥,它不可能会把我们的"重视"吸引过去,因为我们通常会把它归结为是窗子没关上或者没关紧的原故,是夜风带给床的小小礼物,有什么值得去大惊小怪的呢?而且今夜窗子哪有合上之理?白天犹如流火似的,夜晚又能好到哪里去?宿舍里的人几乎都是精光光的----伴之的呼噜声和磨牙声不绝于耳,象是为孤独的长夜伴奏.但我对下床那看似自然的举动再敏感不过,因为它也是我过去经常有的.我可以就此肯定:下铺的那位仁兄是在干不久前我想干的活儿.而且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他努力屏息的不均匀的细微的喘息声.这般情景是那些胯下夹着一根魔棍的性别常常有的行为,半夜三更欲火焚烧,不得不去把紧那根神奇的东西猛烈地上下滑行.和哈利波特一样整个身子骑在这根魔棍上,在半空中滑翔换句话说,正是这根家伙载着男人这种性别的全部生命的,正是它使男人成为女人那种性别需求的对象.大家都是跨世纪的寂寞男童,大可以理解但不知前夜我那么做的时候,他是否也曾感觉到了?并且,他是否也会象我理解他样的去理解我呢?
没几分钟下铺变得平静了,我也跟着平静了.他是泄完了吧.这时床又迎来了第二次的颤动,几妙钟的颤动,但此刚刚猛烈了些.他是在翻身吧.但我马上就证实了我的猜想是错误的.我听见破木门发出几声象毛驴拉磨似的发出的低鸣(木门底边和水泥地肌肤相亲,难免会有摩擦),并投去目光一看,一个人正从幽暗的宿舍走了出来.
外面的夜间也是幽暗幽暗的.如若不是借助大门外一盏浮在低空中的孤零零的路灯散发出的失神的昏黄的光亮,怕是什么也看不见.他不过是上厕所了----,刚泄完之后,有时确是需要上一趟厕所的.想到这里,自己也感觉下面胀得鼓鼓的,可谓尿意盎然.我也顾不上要穿什么了,单身一只"三枪"牌的内裤,踩着床蹬,靸起拖鞋往厕所那边走去.
厕所在西边的小门处往北拐了六七米就到.你可以吹着口哨,哗啦啦的大尿一泡.
在我来到小门口正想----,我惊奇得发现南面的大铁门前正站着一个人,他一只手背在后面,一只手夹着香烟喷云吐雾,浑身赤条条的(与那位鲍小姐相比他当之无愧是"全部的真理"),背对着我而正对着南大门,稍微抬头仰视东南方的、绿茵场上方的夜空.不过从他那飘然的长发,那√3样高的精壮的身材(这里的人习惯上都叫他“√3”,听言就是由此而来的)和那悠然静立姿式,可以断定----如果不是刚才的他,又会是谁?下铺的仁兄。他也是干啥来呢?梦游吧,象是又不象是,试问有谁见过梦游的人嘴里还叼着冒烟的玩意儿?不是梦游把,苦于情理上很难找到更为可信的解释.给我时间让我做好好想想……然而他也不可能是那位了不起的盖茨比先生,也就不会是为确定上方的天空哪一片属于自己的而来的,更何况今夜月亮和星星都没出现.即使换成盖茨比本人也不会感什么兴趣的.那他是在干嘛?而在我诗意的空间里却想象成了这样:他是诗歌中的那只夜莺,颤抖着闭上眼睛把夜晚的天空喝得一干二净,而把夜空还原成多星的.但这是不真实的,倘若他熟读西方某位诗人的诗作,这也许该当另论.但之于现实你并不能指望每个人象你一样对西方文学有兴趣.
我注意他略偏过来的脸面,即便不能完全看清楚,但是我仍能准确地捕捉到脸上的那份独特和超群的孤傲.我一时为之怔怔,无话可说.他何以会有这份神情呢?他是宇宙的孤王----沉雷远播的那位吗?答曰:不是,绝对不是.但是他和他却有着惊人相似的孤独表情,不是吗?我仿若正听见一位女神躲在奥林波斯山峰的背后独白:
他远远地坐在那里,
既不关心我们,
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他的面情告诉我,他正期待着超越什么……
我一直站在他身后,没有一丝要走的意思.现在我用眼光丈量我离他的间距,恐怕还不到七米远.我对他这个人还谈不上算是熟悉,只知道他的大名----孔子的"孔",旭日的"旭",而且老师上课点名回答问题时才知道的.但不知怎么搞的,我对他有这么一份好感,一份说不出所以然的好感,并且这份好感与海底因"厄儿尼诺"现象所产生的那股软绵绵的暖流是毫不相干的,它只是第六感的自然流露.凡是见过他的人当中,许多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神觉.----也许这就是他特有的魅力所在吧.
突然,他做了一个奇特的动作----几乎是一瞬间完成的,干净利索,让我来不及设想----但看那动作,傻瓜也能看出他是想得到什么,或者是什么勾起了他内心燃烧的渴盼,而不是想超脱什么----他一条腿跪在昏黄的大地上,另一条腿半蹲着.双臂向夜空的心脏伸张,头朝后仰,仿佛为的是更能看穿黑夜的裸体.
他一直那样不变着.
----不寻常的夜啊,而且仅仅是他带来的吧!
大约过了三五分钟,我感觉体内的燥热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有点凉了,这才把风这鬼东西发觉.因为大热天里你很少能够感觉到被风吹着,之而对于它的存在与否,你也就无所谓了,除非是它的级数够大而使你凉快.况且今夜的风只是那么微微一丝呢?为了照顾到孔旭转过身来的尴尬,我也无法去该尿的那地方,而是退了回去,并在我们东边的那个宿舍的水泥台阶上尿了,这时也没啥面子可言,反正又有谁知道呢?
上了床,我一倒下就沉入了梦乡.但是在梦乡里我可以发誓:我绝对没梦着孔旭是几时回床的.
第二天我整个心思都在想着昨夜那怪怪的一幕.我看孔旭呢,就算你再多出几双眼睛,也觉察不到他有何变化,反而会疑心自己有张国容那样的断袖子癖.上晚自修时,我把聂鲁达的情诗从头到尾重温了一遍.如同儿时在升国旗的过程中所做的,我又一次庄重地举起了左手----
向聂鲁达致敬!向诺贝尔文学奖致敬!向李宗荣致敬!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致敬!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我不得不向自己致敬了.因为我很快就洋洋洒洒地挥下了一首.它被我寄给了那边的那个她,以表白我的痴心绝对.但它对我个人来说尤为有意思的是,似乎消散了那夜滞留在我心中的疑雾.
现时它刻在我记忆博物馆里的某座石碑上的乌亮乌亮的碑文,静然地躺在历史的长河中被我狂热地解读了----
流动的黑色
流动的黑色洗劫了长夜
悲痛借夜的孤寂在哀悼的双眼里航行
没有人看见我跪在地上 向夜空伸张双臂
想拥抱无尽的漆黑 想拥抱你--的样子
我想你 以至失去的--太多
以至在海滩上听不清碎雪浪的呢喃
玫瑰过早的衰老 葡萄消瘦
当玩具碎成许多泡沫时 你的肉体是在哪里?
一丝不挂的女娃啊 我不去这样想你 只是徒然
黑色的乌鸦啼破喉咙
夜不再让它的双手把玩它如墨的身体
我还是找不到你的居所 但我还在想你
我还跪在地上 还想拥抱你
我已经失去了我肥贼样的灵魂
夜的深邃的双眼如是瞎了
躲藏的 不愿闪烁的 一起垂向瘦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