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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物自体:叔本华对康德的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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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本华发觉康德的物自体理论有毛病。为了弥补康德论说的缺陷,他提出以下改进方案:
1,表象是意志的客体化。意志是区分层次的。在不同的层次上,意识客体化为不同的现象。世界区分为表象的世界和意志的世界,前者是人的世界,后者则是一个理想化的本体世界。
2,人的自主性本身就是意志,而不是现象。但是人的意识却是现象,人的行为也在现象界被动机和性格所决定。如果不采取吠陀教顿悟的方式,人终究是无法穷尽自身的,更别论理解他人,顿悟也是伦理学的起点。
(1)纵向的比较:意志按层次展开
叔本华提出充足理由律之后,认为这是表象世界必须遵循的规律。他说的表象世界就是康德的现象世界,从人出发所得的世界。但是叔本华的世界还有作为层次化的本体的一面——作为意志的世界——也就是普特南所说的神目观(当然,普特那说这个词是讽刺实在论者的某些论调,贬义居多)。叔本华认为,人类先天认识机制及诸形式逻辑范畴建构的表象世界,充其量只是柏拉图所说的墙上的影子,但是康德把现象世界之外的一切都视为黑箱而断定其不可达到,必定造成现象与本体的断裂,这是康德体系的缺陷,直接开启了建构的反实在主义的大门。其极端的推论为:任何世界都只是人强加概念形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
康德认为一个人穷极自己的认识能力,也不可能认识本体。而只有进行某种理想化,才可能达到完全认识的境地,但偏偏这样的理想化超出人类的认识能力所以被否决,这样的难题造出了物自体这个短语,所谓对理性的僭越造成二律背反就是这个意思。而康德的完全认识的境地显然是不切实际的神目观。一个苹果按照康德的想法,哪怕用电子显微镜看到分子级别,那还是表象,终究是不可穷尽的。但是这样谈论物自体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它只是个幽灵。
我们来看这样一个序列:
1,某块岩石
2,某台功能有限的接收输入并且产生输出的机器
3,某只狗
4,某个人
5,某群人
6,整个人类社会
我们可以发现,对于1来说,4的整个世界都是不可知的什么物自体,无法发生信息的交换。1,2,3的“世界”显然逐步扩大了,2好歹能知道点东西,3则好歹更接近一个人了。4是一个人类个体的世界,但是不同的个体显然可以有不同的世界。虽然我们不能说5,6有什么类似于个体的意识,但是一个群体显然包括了其中每个个体都无法掌握的技术,从而超越了4。而6,更是由数目庞大,功能包罗万象的群体组成,对比之下之前的5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我们定义世界的时候,不妨把世界定义为和信息交换有关的一个多终端的体系所包含的所有信息交换的机制。这样,从1到6,世界逐步扩张。从1的,物自体填充一切的黑暗世界,到6的,物自体被挤压到某个很小领域里的,大部分事物都已经浮上水面的光明世界。虽然用词实在太扯淡,但是意思大体就是这样。物自体意味着信息处理的欠缺或者隔绝。如同一个失去感官且无意识的植物人所经历的一切——这样,物自体何尝不和瞎,聋有些共通之处。
我们还可以继续扩充,比如:
7,地球
8,银河系
9,目前人类所知的最大的宇宙包含的一切
10,……
不过问题是这样的扩充需要站在上帝视角,但是以人类位于4的低下的意识水平,只能借助理论才能勉强模拟出那么一点意思出来。真的神目观就是全知完满的上帝才有的,是人类压根不可能想象的,就像10,我只能对此保持沉默,以省略号代之。10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理想化。
叔本华却表明,我们可以明目张胆地承认神目观的合法性,不必遮遮掩掩!那么叔本华首先要做的就是把物自体这个幽灵逐出形而上学的乐园,他所跨出的第一步就是承认理想化的方法造就的世界,承认世界是超出人类的理想化的巨型层次结构,其信息交换对于人类的视角来说是不可穷尽的,人类只是这个巨型结构中的一部分。这样,人类就像夹心三明治里面的一片烤肉,自然也是地位降低了,但是世界却被极大地拓宽了。世界作为意志,是无所不包的。而人类的世界,就是表象,服从充足理由律,只是无拘的意志之显现罢了!
在这一步改造中,叔本华认为,如果没有神目观,没有这样一种大胆的僭越,万事万物都只会是不完全的,就如同人看一个苹果那样总是不可穷尽其本体的,这只会造成相对主义和反实在论的后果。确实,意志是人类无法揣度和规定的,但是意志大于人类,人类只是“长满霉菌的星球上的柔弱生物,智力和躯体都十分局限”(《意世》里的原话)。作为本体的世界——意志,大于人类的认识极限和人类的世界(表象世界),所以充足理由律是不适用于意志的。而表象世界必须服从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凡是我们所知道的,我们必须完全不留余地地解释之。
基督教的上帝是不能出现在叔本华的体系里的,盖因其撕裂了现象与本体的界限——叔本华宁愿这样的因素永远留在意志那边成为未经解释的神秘的本体。对比之下,康德的实批引入上帝的做法着实只是个小把戏,也难怪叔本华批评康德哲学时对实批颇多不满。
(2)人无法穷尽自身
再者,人无法穷尽自身的意志。在叔本华看来,人的意识是表象,人的行为在表象这一层上是动机和性格的结果,是人这个层次的表象遵守的规律。动用神目观,就能够看到,人的意识也仅仅是意志这个包罗万象的本体在人这个特定层次上的客体化。但是人偏偏自己无法穷尽自身。人在每一刻捕捉到的只是表象世界的东西,比如说我做一个选择,那么动机其实并不是我意识造出来的,而是意志放在我意识这个平台上然后我才知道的。叔本华对于这一点的论述更是大张旗鼓,鼓捣出了“论性爱”这篇长文,说男女之事只是意志在种族繁衍这个层面上客体化的结果,不受意识控制。比如我看到一个女的,突然觉得“真美!”,这个判断和我看到1+1=2然后肯定它正确有着很大区别。我只要知道了代数的运算律,就能明确地认为哪怕在未来任何时刻,我都能断言1+1=2为真,但是我却无法给出我自己可能认为美的所有女性的长相出来,也就是我不能穷尽自己对异性的审美观。但问题还不仅仅如此,更糟的是在其它很多方面,我都不能穷尽自身。因此,这里意识就出现了缺口,这个缺口的元凶就是意志对于意识是不可穷尽的理想化的本体。唯有僭越才可能达到之,这又会落到了康德的陷阱里。
所以叔本华把意识放到意志前面作为表象,不是没有道理的。人的意识仅仅是现象而已,但是人的意志就是当下我的自主性本身,也就是自由本身。这里,人的意志表示的是超越意识平台所呈现的内容的,人的理想化的本体。
这句话的终极涵义就是:意识对于意志是不可穷尽的。哪怕是对于我这个人自己,意识也是不可穷尽的。进而叔本华又提出了他的自由意志观点:1,意识和人的行为只是不自由的,服从充足理由律的表象。2,意志是自由的本体。3,我不能穷尽我的全部,我不能解释我的自主性,意识无法反观并决定自身,而自主性就是意志本身,只有把握了自主性,那么我才能知道我就是意志。偏偏这种把握是困难的,甚至是神秘的,只有通过叔本华所说的“顿悟”一般的吠陀教修行方式才可能达到。这也是叔本华伦理学的起点。
(3)叔本华之后的时代
二十世纪,随着哲学的语言和自然化转向,一部分问题转移到了语言学和科学哲学里面。举个例子,Smullyan在1957年的论文:自我指涉成为可能的语言,开头概要的几句话里就可以窥见哲学方法的巨大变更:
This paper treats of semantical systems S of sufficient strength so that for any set W definable in S (in a sense which will be made precise), there must exist a sentence X which is true in S if and only if it is an element of W. We call such an X a Tarski sentence for W. It is the sentence which (in a purely extensional sense) says of itself that it is in W. If W is the set of all expressions not provable in some syntactical system C, then X is the Gddel sentence which is true (in S) if and only if it is not provable (in C).
个人愚见,叔本华哲学体系只破不立,问题还是遗留了下来。二十世纪这部分问题的处理转移到了如下领域:实在论与反实在论,尤其是语义的反实在论与科学实在论之争。对于语言和本体论的研究转移到了逻辑语义学及概念实在论与反实在论等课题中,不过这也只是二十世纪哲学的片段而已,此处暂且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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