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不知道怎么看了一个陈嘉映的访谈,讲的是“中国应该取消本科哲学系”。
我还是不复述里面的内容了,网上一搜就能看到。
为什么中国大学的哲学系会烂掉?为什么中国本科的哲学科班教育会烂掉?陈嘉映所说的大概很合理地展示了一副现实的地狱图景。他貌似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猛烈批评中国哲学界的还有一个康宏逵。如果上个世纪中国有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那大概就是(美籍的)王浩。
看到这篇东西我又想起江绪林,心里突然有很多悲伤出来。
他在13年豆瓣上的日记有两段话,我摘在下面:
在我与纯真的信之间有一道巨大的裂痕。我并非像奥古斯丁那样认为生活抉择是要么天堂要么地狱那么泾渭分明,而是倾向于阿奎那那更和缓的观点,恩典成全自然:在深秋校园那深红的遍地落叶的凄美中,在小孩子笑盈盈地扑进爸爸的怀抱那舔犊情深的时刻,在那些满怀朝气的学子们追逐知性和绽放青春美丽的流光溢彩中,在眷怀共同体流金岁月的自豪时刻,在维系着每一个个体的安全、平等、自由和尊严的得体的政治社会秩序中,都看得见神恩的祝福和引领,无限甚至托住此世并以其无限的境域惊醒可能的停滞。由此,纯真的信可以基于美好的此世生活,虽然美好的生活也可能足以让脆弱的我们沉迷其中而不再与无限相关,就如海德格尔所言此在(Dasein)在世的基本样式就是沉溺其中。
然而,在此世中我没有与幸福相遇,转向上主时我也失落了或未曾遭遇上主和祂的爱。像德尔图良一样选择守候在耶路撒冷而不是雅典,像奥利金一样为天国而燃烧自己,像亚他那修一样在灵魂和自然中认识上主,像亚西西的方济各一样吟唱自然,像小德兰一样被爱吞没。他们都被上主所把握,上主点亮了他们的灵魂,他们深邃的目光定睛在上主身上,再也不曾离开。
羡慕这些有福的灵魂,却也知道自己不曾如此全心全意地转向上主。这灵魂是软弱的、是迟钝的、是平庸的、是不坚贞的、是模棱两可的。我之渴慕上主,并不比渴慕世界更多更深。相信那些为上主所震慑的灵魂是持守着神秘的,然而我却眼见自己赤露奔命于此世的繁华诱惑——别道我孤灯默守,只一瞥就揭示了内心的沉迷。就像两手空空的沦丧的乞丐,无论是上主的赐福还是魔鬼的诱惑,我都会接受。知道永恒,却随时准备让自己迷失在温柔之乡,只是如今却在地狱门外哭泣。这就是我的忧伤,但丁首先谴责的那些人的悲哀:就算未犯下重重大罪,却也一生未曾清白,不过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漫漫一生中卷入了种种不洁和错失,玷污了灵魂,最后像《理想国》卷10中的护海之神Glaucus的躯干一样难以辨认:“由于海浪的冲刷,一部分被折断,一部分则由于冲击磨损而完全毁损了,又添上了新的部分——牡蛎、海带、岩石等,以至于他看起来竟毋宁是一头野兽而不像他的天性所是的他。”【岳麓书社版,485】
江绪林本人也许一直期待着一次奇迹,一次只属于他自己的,新的出埃及记。
可以看到他是一个确实非常认真的读书人,可以去看他在douban上的书摘,他从PKU哲学系硕士毕业,又在香港读了政治哲学博士,具有很好的学术底子。但是他却走上了绝路。
对世俗生活的拒斥,导致他在智识上处于孤立且愈发趋于自我封闭的境地。你可以看到他是个十分苛刻的人,不愿意去制造一大堆文字垃圾去评职称,导致自己一直只是讲师,对学生的看法也趋于悲观认为自己的课并没有起到应该的效果。他生前积蓄仅仅十余万,恐怕也有不少是通过翻译作品拿到的稿费,体制内几乎容不下他。
对于爱情,他既憧憬又拒绝,恐怕原因也是一样的。现实社会中哪里有他憧憬的那种爱情?
可以这么说,他已经放弃了改变社会的念头,转而坚守自身的堡垒,而自己这个堡垒在怀疑中,在反复得不到理解也刻意不去追求理解的态度里面慢慢崩溃。
这种对世俗生活的拒斥是十分让人痛心的,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文人的形象一跃而出。在当下社会,坚守自身价值观乃至拒斥整个生产-消费为主的生活方式,最大的后果就是会频繁陷入自我确认的困境。
但是更可怕的还是激情的丧失,我认为这是他自我确认的终点,最终在大环境的限制下,他关于政治、关于学术、关于自己苦行一般的生活的任何行动,都无法唤起丝毫激情。没有激情是可怕的,他需要的也许只是那种震撼内心的力量,一副传达“价值”的图景,哪怕是一个饼也好,这个饼现在没了。
哲学已经死了,我指的是震撼人心的力量方面。
我自己也是读康德觉得很苦,甚至上世纪初的马赫也是,但是这不是说他们的哲学错了,事后诸葛亮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做法。我对于这些人的看法是,他们已经被超越了。曾经在各自的年代,他们的理论具有一种the new exodus的力度。但是这些力度终究会衰竭,这才是传统的危机。新的出埃及记,是Patrick Suppes,Louis Narens。。。技术哲学终于排除了生活的世界,排除了艺术这最后唤起激情的手段,新的哲学就是集体智慧,是Carnap一直希望的集体工程。新的哲学根植在数学和分析哲学里面,再也没有唐吉坷德式的英雄。
也许江绪林的死和尼采的疯放到一起对比不太恰当。但是他集中反映了一个困境。在新的冒险里面,在新的试图唤醒激情的开疆拓土的过程里面,哲学本身的力量已经开始消逝,空余下文人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