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哥哥,他叫秦剑,我叫楚歌。我们一起出生70年代末。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才认识我这个哥哥,他并不比我大多少,和我的样子也非常象,我固执的认为我们是双胞胎兄弟。
那时候的无际的旷野和附近废弃的工厂就是我和哥哥的舞台。我哥哥总是一群孩子的首领,他们在地里,在土堆上冲啊杀的,我有时只是在边上默默的看,把自己想象成他,带领着那么多孩子,那么神气。他不知道怎么从学校那弄来一柄长号,虽然吹的实在不怎么好听却站在土堆上依然像个英雄一样。在更多的时候我只是他麾下的一名游击队员,冲在最前面倒下最早的那一个。因为我实在不敢像他们那样爬到很高的土坡上然后跳下来。我总是在上坡前就装做中弹倒下,每当这时候秦剑就恶狠狠的扑上来让我交最后一次党费。那时我心里想如果真的是在战场上我才不会把最后的钱交给他,没准他就拿去买冰棍之类了。
在学校里我则和我的哥哥一样,因为成绩好而经常被老师表扬,也因为调皮经常被老师批评。调皮是数一数二的,学习也是数一数二的,这都是父亲的功劳,当我每次调皮或者是考试成绩不好的时候,我的父亲就会狠狠的打我,痛到我心里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个家为止。我哥哥和我是兄弟,所以他的命运也和我一样,只是他比我更倔强一些,所以父亲打他的时候也更重一些,至少我认为他哭的声音比我大的多。
在升中学的时候我们的命运发生了变化。
在语文卷最后的作文时哥哥并没有循规蹈矩的去写。
于是他的语文分很低。
那是一篇怎么样的文章呢,在十几年后的我仍然记得。很简单。题目只给你一段文字然后让我们去续写。在那年个时候很流行这样的作文。很多人都很擅长。我和哥哥也是。后来去学校看分数的时候还曾经听数学老师提起,他说,当时语文老师看到试卷的作文题目时候就舒了口气,他肯定我和我的哥哥能拿满分。结果全班的作文分就数我和哥哥最低。。
作文前面的文章很简单:班级中有一张坏了的桌子,很难写字。这天张小明或者王小红就因为调位置而分到了这张桌子。在放学的时候,忽然教室门前闪过一条身影……
于是我哥哥很认真接下写着,那张桌子是如何被冷眼看待又如何被人换来换去。用现在的眼光去审视当时我哥哥的作文的话,那么那就一篇写实主义的文章。可惜小学时候的老师并不懂得这些,他严重的认为我哥哥在思想上存在着这样那样的毛病。于是我哥哥的作文分是很低了。我对此并不惊讶,因为我也一样标新立异,我也没有得多少分。
即使是这样,我和哥哥的分数依然是全校最高的。其他两门我们都拿了满分。
但是事情却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在去看成绩的时候,班主任很惋惜的对我们说,很可惜你们虽然是最高分,但是你们去不了重点中学。
我们对重点中学和非重点中学并没有什么概念,所以我们非但不难过,相反我们很雀跃,因为我们仍然是第一名,回去父亲就不会打我们了。
我们就读的小学是一所农场办的,每年的学生都不是很多,所以每年也只有一个重点中学的名额,当然是取学习最好的那个。无非是我和哥哥中其中的一个。
事实却让很多人想不到。
我和哥哥都没有被录取,原因是学校的第二名那个女生,每年都是三好学生的那个女生加了分,顺利的超过了我和哥哥,她去了重点。加分的原因一是因为她连续几年都是三好学生,第二因为她是少数民族。
如果说这是人生第一次转折的话,那么就这样了。我们输给了调皮。我和哥哥疯了似的跑回家,找遍了墙上的奖状才发现自己所得的都是优秀学生的奖状。因为调皮,所以我们品德不好,所以我们只能是优秀学生。
所以我们没有考上重点。
人的一生很多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于是有了很多的不甘心。
家中很多亲戚找到我的父亲,他们说只要交三千,三千就可以。你的两个孩子就可以去重点中学,这是重点中学校长答应的。因为我和哥哥在六年级的时候很是争气为了那个破落的学校赢得过全省奥林匹克数学组的冠军荣誉。因此那重点中学的校长也很乐意接受我们。
父亲一杯杯的喝着酒,终于他答应母亲,答应去找重点中学的校长谈一下我们的事。
他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醉熏熏的了,他说那个校长是他中学的老师,一切都没问题。交钱就可以了。
那个夏天他给我们买了一个袖珍的录音机和一个闹钟。虽然他总是认为送给我的,但是我和秦剑依然很高兴。
最后阻止我们去重点中学的是那三千块钱。母亲早已攒好的钱却被父亲拿去借给了一个遭了水灾的远房亲戚。在开学前几天父亲才找我们谈话末了时说,是金子,在哪都可以发光。
我和秦剑其实并没有选择,只有点头,我们还没有能力为自己的命运做主。
而且我们不认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至少要去的那所三流学校有很多我们的同学,我们不会孤单。
那个夏天的我们是很快乐的,没有暑假作业的夏天。不知道伤感的夏天。
快开学的时候许多同学来找我和哥哥,他们让我们在同学录上写点什么,我偷偷的看着我哥,他没有思索的就在纸上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来到新的学校的时候我很是奇怪,这所学校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每个班级就有五十多个人,而我们在小学的时候每个班级也只有二十多个人而已。秦剑表现的很平静,仿佛他早已是这个学校的一分子了。很快,我们在花园前找到了分班的海报。我们以同样的成绩被分到了一个班。
我哥哥的锋芒很快吸引了班级中的一些女生,班级中总是会有一些女孩以问题目为由缠在我哥哥身边,其中有我最喜欢的那个女孩,敏。我并没吃醋,相反却有些意气风发,毕竟他是我的哥哥,他就是我。其实我知道,那会儿的我和秦剑就是个黑黑瘦瘦的孩子而已,难看的紧。
他是班级中的数学课代表。我只是一个组长。负责收作业的小喽罗而已。而他则经常代表班级去参加学校的一些活动。
敏在中学一二年纪的时候是个很放肆的女孩,她长相却很文静。她敢说一些男孩不敢说的话,至少我和我哥哥是不敢说的话。她也经常做出一些别人想象不到的事,比如在上学的路上截住我和哥哥,让我们骑车载她去学校,我和我哥哥都很喜欢他,我哥哥对我说,这就是他的初恋,当然,对于我而言也是初恋。
升入初三后我和我哥哥之间已经有了一些距离,我不愿意总做他的影子,我也不愿意总在他的那群朋友间,他仿佛是个很善良的人,身边总是有着一些学习成绩很好的朋友。而我的成绩也很好,只是老师和同学从来不注意我。我连组长都不是了。
敏曾经邀请我的哥哥去她家玩,那天哥哥看看我,最后他还是没有去。我很不高兴,我认为他应该去,不应该因为我而放弃,我需要在家复习,因为我没有哥哥那么聪明,结果是哥哥陪我一同在家复习,我们的脑子都在想象着敏的家会是什么样子的,这个问题我一直思考了很多年,直至后来提着很大一堆的礼物去敏的家里拜访她的父母。
在大家学习都很紧张的时候,班级中有个叫贵的男孩开始肆无忌惮的追求起敏来,因为我是敏的同桌,而且和敏关系非常好,所以那个男孩经常来找我的麻烦。无冤无故的。他有一次把我的眼镜踩在脚下然后装做不小心的走过去,同时“哦”的叫一声,接着问大家这是谁的眼镜。我并不近视,眼镜对我可有可无。秦剑默不做声的拣起眼镜递给我,并且瞪了贵一眼。敏小声的对我们哥俩说以后不要搭理那无赖。
我和秦剑后来见到贵的时候都会绕过去,我知道我哥哥也和我一样害怕那个坏小子。
后来贵越发放肆,有次甚至把我打的满脸是血,我忍住不哭僵立在那里。班级中其他的一些和贵相熟的同学也见不过去便来劝贵,于是那天我被迫给了那群人二十元前才得以脱身。我知道秦剑就在不远的地方偷看着我。
他和我一样,没种。
我刚走出校门秦剑就凑了过来,他用手摸摸我还在流血的鼻子气愤的说,我一定要让他跪在你面前。可是我还是清楚,他没种,因为我是他弟弟,我了解他。
秦剑有一群社会上的朋友,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秦剑在公园的旱冰场认识的,他们也曾在一起抽过烟,也说过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只管招呼之类的。秦剑带上我一起去找他们。
在那个周末我和秦剑一起来到那个破旧的旱冰场的时候意外的找到那群孩子,确切的说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认识的那群人,我和秦剑羞涩的站在旱冰场外的铁丝网背后向里面伸着脑袋望去,希望会有人认出他来。
那里面有着一群染着各种颜色头发的男孩,年纪都不大,都说着脏话,而且还将烟屁股到处乱扔。那时候我看见秦剑的眼里有一丝羡慕的意思。
最后秦剑意外的看见了他的一个大哥,所谓的哥哥也只不过是邻居家的孩子而已,比我和秦剑大了七八岁,却已经坐过牢,据说还是一群小混混的头领,我和秦剑都舒了口气。在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在幻想着明天我是如何威风八面的带着一群人在全班同学的面让贵跪下求饶的情景,睁开眼睛却发现哥哥也没睡着,他大概也在想着这些。
那个小混混的头领第二天并没有来到我们学校,我和秦剑在放学的时候仍然在学校的门前等着,怕错过,可是最后他们也都没有来,秦剑有些愤怒了,我和他这个月的零花钱都给了他们拿去买烟了。
我有个好朋友叫做斌,在数学奥林匹克培训班的时候我和他的关系就非常好,当时我们班级数学能拿满分的只有三个人,我和他,还有我哥哥。
斌在一二年级的时候一直是很文弱的样子,在三年级的时候开始疯长个子,那时候他已经有一米八了吧,而我仍然只有可怜的一米六五。
有天在我们去音乐教室的路上,贵拉着我到一个很僻静的角落里。其他班级都已经上课,所以肯定没有人会从那经过。他嘲笑着我,并再一次把我打的满脸是血。我不开口。而这时斌走了过来,什么也不说,拉起我就走。贵站着没动,只是大喝一声,你有本事就走给我看看。
我停下脚步,任斌怎么用力拉我也不敢动。斌骂了一句挥舞着拳头冲过去和贵打成一团,而我却在这时跑开了,跑的很快,跑的很远。这件事我谁也没有告诉,包括秦剑。我怕所有的人知道后都会骂我是孬种,我不敢说。后来斌告诉我,我太让他失望了。于是我从兜里拿出皱巴巴的五元钱,讨好似的跟他说,我请你吃东西去。可是我看到的却是斌鄙夷的眼神。我跑回教室的时候,教室中空荡荡的,大家都去音乐教室了。而敏这时候走过来为我擦脸上的血,她怜悯的看着我,我忽然觉得很是耻辱,我甩开她的手跑了。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被贵拦住的时候哥哥早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本就不指望他能帮的上我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回家的时候我找到哥哥,指了指脸上的伤。他没说话。
从那天开始我和秦剑开始逃学,我们不敢露出什么破绽,和往常上学一样准时上学准时回家,而且放学回家前总是要在家门前的胡同警惕的看着有没有同学来找我们的父母。一连几天,我们都在街上游荡着,哥哥见到有建筑工地有很多铁丝钢筋就拉着我一起去偷了不少,卖了钱我们就去看录象,而且买了盒烟。我们费劲力气的大口吸着烟,大声的在录象厅里咳嗽着,我们想,我们认为我们已经是坏孩子了,也许这样我们就不会怕他了。可是实际上我们仍然不敢去学校。
有一天我和哥哥早上出门的时候太过忘乎所以,我们前一天还剩余了几块钱,我们正在路上商量着怎么花的时候却被人一脚从自行车上踢了下来。等看清楚的时候我们的害怕立刻让我们忘记了从车上摔下的痛苦。我的父亲正站在我们的面前,他生气的把自己的车扔到一边,并且在人潮汹涌的马路上痛打我们。我记得我哥哥的脸被父亲踩在脚下,我大声哭着,哥哥却没有哭。
等父亲把我们拉向学校的时候我哥哥才开始哭,那时候我反而不哭了。
不记得父亲是怎么样把我们交给班主任手里的,我和哥哥都没有说为什么逃学。因为我们的成绩一向很好,班主任也就没问什么。那天中午放学的时候我们老远就看见贵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我们。我声音发颤的问秦剑我们是不是应该逃跑的时候秦剑已经拿了一块砖头跑了过去,在贵一楞神的时间砖头已经在他的脑袋上开了花,血溅在秦剑的衣领上,我呆住了。贵摇晃着从地上要爬起来的时候秦剑拿着砖头又在贵的脸上使劲的砸了一下,贵又倒了下去。我醒悟过来跑过去抱住秦剑,秦剑的力气忽然间大的惊人,一下子就把我甩开,他骑在贵的脑袋上使劲的用砖头砸下去,我似乎听见他还在叫:你再打试试。我觉得他骂的很没气势,不象社会上那些混混打架时叫嚣的我x你妈之类的有气势。
班级中的同学都看到了这一幕,我觉得我也应该象征意义的上去打上几下,可是走到满脸是血躺在地上呻吟的贵面前时心却软了,我走近小声的对他说,以后你别再打我了啊,啊。
秦剑对于我这些回忆总是不屑。他从部队回来的时候总有一些社会上的人到家里来找他。父亲年纪大了,也不再管他。他的那些朋友对我和我父母都还算客气。
中考结束后有一次我和秦剑一起出去散步的时候我问他,你还记得敏吗?他点点头。我艰难的咽口唾沫然后告诉他,敏现在是我的女朋友,我们打算一起考重点高中,一起考大学。秦剑看了看我,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就走了。
贵后来的那天找了很是不少的朋友来找秦剑算帐。他们在楼下的花园前放肆的吐着痰,吸着烟,只等我或者秦剑的出现。我和秦剑都很害怕。敏握着秦剑的手说不要怕,眼中却含着泪……秦剑当时也没了主张,他一边发抖着一边装做镇定的安慰我。贵走进教室对着秦剑招手说,你出来一下。秦剑悄悄地拿起书包里的铁棍跟着贵一起走出了教室。我也在教室里翻出一根破木棍追了出去。可是我刚跑出教室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打开了。四五个人围着秦剑拳打脚踢,而我哥哥则只追着贵一个人打。我就呆呆的站在那里,手中的棍子早已掉在了地上。后来贵的脑袋还是被秦剑手中的铁棍狠狠的打开了花。鲜血绽放在秦剑和贵的衣服上。贵其他的帮手吓坏了,一个个的跑了。只有秦剑仍然骑在贵的身上。一边哭着一边喊:我X你妈!
秦剑再没有学习的精力了,他每天第四节课就要提前走,因为他害怕在学校门口会有一群人拿着砖头或者棍子甚至刀子等着他。就是这样小心也有几次险些被那些人遇上。而贵则忘了我,我仍然和敏同桌,成绩依然不错。
在升高中的考试中最后一门的时候哥哥没有去考,因为我看见在考场前坐着三四十个衣着古怪的年轻人,而贵就在人群中点头哈腰的给人散烟。我告诉秦剑,秦剑没做声就走了,我在身后怎么叫他都不回头。我进入考场的时候我还惦记着哥哥,这门是他最擅长的语文。
接下来的那个暑假我都没有见过他在家好好呆过,他总是一个人跑到很远的一座废弃的天桥上躺着,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那,我也装做不知道。
这时候他因为抽烟被我父亲打过很多次了,每次都不哭,有的时候甚至迎上去让我的父亲打,有一次把皮带打断了,他又跑去把自己的皮带找出来让父亲继续打。父亲气的没办法也曾经让他在酒瓶的碎片上跪过两个小时。妈妈也含着泪着说,孩子你就哭吧,你哭一下你爸爸的心就软了,可是他就是不哭。那次他站起来的时候血流满了小腿,我吓的哭了,他却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很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怕他会杀了我。
我考上重点高中后就很少见到秦剑了。他入高中后的事迹我大多都是从他朋友那得知的,我知道他在学校混的不错,当然不包括学习。他经常带着一群人出去到各个学校打架,可是他从来没有来过我的学校。只有一次例外。
那天的天气很奇怪,教学楼前面下着雨,后面却艳阳高照,放学的时候大家都没有走而是留下来看这奇怪的事。我也在阳台上和大家一样勾着脑袋看。我忽然看见敏在楼下向我招手,我抓起书包就跑下去。
后来说到那天的事秦剑依然有几分不甘心,他总说他去晚了,不然他会让那群小子在我面前跪下求我的。我假装相信了。他容忍不了我那怀疑的态度就带我去他的房间从床下抽出一个麻袋,他松开手站起来用手指了指麻袋说你自己打开看看。我想都没想就打开了麻袋,里面明晃晃的裹着十几把一米多长的刀。秦剑威胁我,不许我告诉家人,否则就会砍了我。说着还从里面抽出一把刀在我的脖子间比划了一下。我怕他有一天真的会那样砍了我。
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们侮辱了敏,并且揍了我一顿而已。敏后来跟我说她见到我在哭,我仍然固执的认为那是他们弄痛了我的某根神经不小心掉出的眼泪而已。回到家秦剑听到这个消息后只用鄙夷的目光看了看我,扔掉手中的烟就走出去了。而当天晚上他就带领着一群人来到我们学校的门外。我心里知道他也许并不是为了我。
即使是在那个时候我也从来没有看不起他,虽然我知道他的成绩总是很差。但是我知道,如果他是楚歌的话,也许他的学习成绩比我还好。但是他只能是秦剑。
他有了女朋友,那个女朋友也象他一样不爱说话。染着棕色的头发,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很瘦弱但是看起却很倔强。很象敏。
秦剑高一的下学期就被开除了,这是我从父亲那里听说的。父亲并没有象我想象的那样大发脾气并且揍他一顿。父亲淡淡的说,今天是你母亲的生日,什么都不提了。
秦剑的脸涨成了紫色,他从厨房拿出铁棍递给父亲。父亲没接也没有看他。秦剑呆站在那,看着父亲一支接一支的抽的烟,他忽然用铁棍向自己的头上打去,就象现在人们可以看到的那样,在他的额头有着一道不算短的疤痕。
我考入大学的时候秦剑从部队回来看我,他又黑又瘦。父亲问他能坚持吗,他笑了笑。父亲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秦剑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看着我写字台上的照片,是我和敏在公园拍的。
我问他部队苦吗,他笑了笑。
我问他女朋友还好吗,他仍然笑了笑。
我壮起胆子又问他,在社会那几年怎么样。他没有笑,他缓缓的脱了上身的衣服,让我看他身上的刀痕。很多,大大小小的。我很多年没有和他一起去洗澡了,因为他总是匆匆的回家,又匆匆的出门。好象这并不是他的家,只是一个暂时寄居的地方而已。所以我看到那疤痕的时候实在是第一次害怕。实在没有办法想象刀划过肌肤时那冰凉而又痛苦的感觉。
他指着右肩的两道长的告诉我,这是贵弄的。
我很惊讶,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去找贵。
他说,因为你是我弟弟。然后就关了灯。我睡不着,我在想着,这个和我同时出生同样优秀的人为什么会这样。
哥哥在家住了两天就回了部队,回部队的时候他塞了两百元钱给我。他没和父亲说一句话,只是对母亲说,我走了。
敏和我一起送秦剑上车,在车站我们还见到了他的女朋友,只不过头发已经是黑色了,感觉和敏真的很象,只是敏的身上多了一些文静,而她的身上则透露出野性,神情中多了一丝冷。
哥哥把她拉到我和敏的面前。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她肯定哭过。
敏低下头不愿意看他们。我则把行李交给秦剑。
我是在他当兵走后的第二年考上的大学。一所北京的大学。
到了大学,我居然并不象和我同宿舍的那些人一样想家。我写信告诉我哥哥,我哥哥说他也是,他根本不愿意去想那个家。我想我也是。穷困和父亲让我们痛恨那个家。
秦剑给我写了很多信,还把他的日记也寄给我,从中我看到那几年他的生活。
我打开日记,看的很慢却很仔细。
1995年9月2日
今天开学,这个学校的人对于我来说都是陌生人。初中同学王波分在楼上的班级,我下课的时候只能去找他聊天,很闷。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到这所学校来。上课老师让学生介绍自己的时候叫大家去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没有去写,我站起告诉老师,我忘了我叫什么名字,也许我是秦剑,可是……也许我是楚歌。
9月5日
今天开学典礼的时候学校顺便宣布了对我的处分。警告处分。让我站在主席台前检讨的时候我实在是恐慌了下。我又想起在中学的那次我和楚歌获得市奥林匹克数学组第二名时学校为我们庆祝的样子,于是我很激动,于是我站在主席台上对着麦克风说,谢谢大家,这都是因为老师和学校领导的帮助。这时我好象见到我的班主任在边上抽风了。
教导主任事后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并且说,回去叫你的父亲来,他不来你就别来上课了。
我走出门的时候很用力的把门关上,导致班主任后来找我,要我多带五块钱来赔玻璃。
王阿姨的孩子真的很笨,如果让我每天都给他上课,那我不自杀的话我就会杀了他。不过如果我不去做这份家教,那么我很难保证下次摔坏玻璃时候赔偿的钱了。哎,如果我是楚歌就好了,他在学校还好吗,希望他不会有什么意外,他现在就是我活着的全部,我活着只是为了看到他的将来。
9月11日
班级扫除的时候班主任找了我,问我为什么不按时交作业,我说我没写。他问为什么不写,我说我不会。他说为什么其他同学都写了都会了而你还不会,我说我不愿意去抄别人的。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叫我以后不需要写作业了。
求之不得。
9月12日
化学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女孩,说话声音很小,坐在最后一排的我根本听不见她说的话。我经常举手说我没办法听清楚她的声音了。她就红着脸跑到我身边来讲,也没有批评我。我觉得这学期的课大概我只有化学会及格吧。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隔壁班级的学生打架,大概是为了卖贺卡的事吧。学校中经常有一些混混拿着很便宜的贺卡分发给班级里的同学,并且强行收贺卡的钱。
好在我们班级还没有这样的垃圾。
9月13
早上楚歌抱怨他们的功课太重,我在心里笑了。但愿他不要真的成为近视,我最讨厌的就是戴着眼镜的假道学了。我很讨厌他戴着眼睛的样子,所以我威胁过他,不许他再戴着那个平光镜去装成熟。
在学校的时候我看见班主任在和教导主任谈话,唯唯诺诺的样子让我很反感,希望不会是针对我的事。
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我睡着了,同桌把我的书包塞进了垃圾筒里。晚上放学的时候我才醒,我知道是他干的,但是我不想说什么,拿了书包我就回家了。
秦剑的日记很乱,到现在我也没有看到他为什么被处分的事,为什么会丢了几天呢。又大概的翻了一下,在以后的篇幅里也没有提到过。后来这些还是敏在信中告诉我的,因为她知道那几天秦剑发生了什么事。在开学的第二天敏就到那学校去找我哥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那天她去亲戚家路过那所学校。而贵正巧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学校门前遇上了她。贵开始是很客气很和蔼的对敏说要她做他的女朋友。敏拒绝了,她没想到贵会那么不顾及同学一场的面子,当贵粗鲁的抓敏的手腕时,秦剑出来了。
看着敏的信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当时是我,是我楚歌从里面走出来会怎么样。也许我也会愤怒的走过去然后拉开贵的脏手。但是我不确定,因为如果打架的话,那么我的档案上就会重重的写上一笔。那么今天也许我就不会在这所全国著名的大学里上学了。
敏说当时的秦剑并不激动,他只是挎着包走去对贵说,放开。贵就放开了手。
我想贵还是有几分畏惧我哥哥的。毕竟我哥哥曾经让贵的脑袋上缝了几十针。
我接着看下去,敏当时很害怕,躲到秦剑的身后,而那几个人都拿着砖头围了过来。贵从背后也拿出了一把雪亮的刀。
秦剑并没有害怕,他把书包扔到地下,猛的向贵冲过去,用足够大的力气把贵的耳朵打出了血。
敏对于打架的情节并没有多写,于是我开始想象。想象我的哥哥是如何在那样情况下象成龙一样打跑他们的。可是很快我想起了秦剑肩的那两道刀痕。
我父亲在很多年后也看过这本日记,他称之为犯罪记录。因为里面记载了我哥哥所做过大部分坏事。母亲看的时候哭了很多次,却什么也不说。我父亲愤愤的要烧掉那日记,因为他不愿意承认他也需要为秦剑负责。
秦剑后来在信中说,这日记里的每一件事每一点心情都没有人能和他分享。他没有人可以倾诉。这些已经在他的心里发霉了。
高中分班的时候我和敏产生了分歧,敏要我和她一样,选择文科。而我则坚持选了理科。敏的道理也很简单,我和我哥哥秦剑的文笔都非常好。奇怪的是她提到秦剑时的表情让我那么的难过。
于是我和敏分到了不同的班级。敏为此还生气的说,如果是秦剑,他一定会听我的。我气的想打她,却最终没有勇气抬起手来。
我和敏在周末经常一起去买书,有一天我在书店里居然遇上了秦剑。很显然他并没有发现我和敏。我和敏安静的站在书架后面看着他,他在一大堆电脑书籍前浏览着,不时抽出一本翻阅。我看到他的胳膊下夹着几本书,最外面的那本是《呼啸山庄》。敏掐了掐我的手,我们一起走了出去,并没有和秦剑打招呼。
那时候他已经被开除一年了。
敏回去的路上小声的说,为什么你们会是两个人,你们如果是一个人该多好呀。
我不语。
敏在第二天的时候就带来了一本《呼啸山庄》,她说你应该看一下。里面的男主人公希克厉就象是你的哥哥。我粗鲁的把书扔开,我警告她以后不许在我面前说起秦剑。敏被吓坏了,哭着走了。
晚上放学的时候我还是去找她向她道歉去了,并且答应她一定好好的读那本书,她这才放过我。
那天晚上回去见秦剑也难得的在家。因为他在,所以吃饭的时候父母都没有说话。大家都默默的吃着饭。只是在我吃完的时候父亲说,你赶快看书去。
秦剑躺倒在床上的时候我在他的身后看书装做不看他。因为我实在很难开口和他说些什么。
他很快失去了耐心,对我幽幽的说,你知道吗,小黑被枪毙了。
小黑是秦剑的死党,来我们家吃过几次饭,憨憨的,感觉很不错的孩子。
我很惊讶,我问他为什么。
故意伤害至人死亡。他把手中刚拿起的笔随手扔到一边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后来在他的日记我对小黑又有了进一步的影象。
11月7日
一个白天都在游戏室里发呆,他们总是嚷着要出去找点事做,我没理他们。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我看见周海啸带着十几个人走了进来。他们要带小黑走,小黑曾经得罪过他。我去和他们说了一番,他们不愿意就这么了结。于是我们动起了手。小黑当时躲在最里面不敢出来,真是个孩子。打完架后我们分开跑,小黑和我在一起,我叫他明天就回学校去上课,他居然说他的命以后就是我的了,不知道他是糊涂了还是小说看多了。
12月14日
小黑又惹事了,今天如果不是我在的话恐怕小黑就会被废了。很累,睡了,明天再写。
12月17日
小黑在上课的时候被他们砍了三刀,那帮人居然在小黑上课的时候冲进去,真不是东西。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另:今天向门口小店借了100元,勿忘。
12月22日
下午我们打完篮球去医院看小黑,小黑可怜巴巴的坐在里面陪邻床的小朋友玩游戏,他的样子把我们都逗乐了。我把他上课的书都带给他了,给他买的水果也在半路就被那群土匪吃了大半。真不是东西,下次我住院的时候我会规定他们每人送几斤东西来的。
看到这我忽然想起了那年的春节,大年三十的晚上小黑打车来我家里找秦剑,他们还在屋子里激烈的吵了一番,最后秦剑打开门指着外面对他说,你不拿自己当人的话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小黑这才安静下来。于是我把日记翻到那年春节的时候却发现那页只写了几个字:命运如此之重。
在秦剑的日记里我渐渐了解了小黑,那是个调皮的孩子,总是在上课的时候问一些老师都没办法回答的问题。成绩也很不错,父母离婚,住在他的外婆家,每月他父母各自给他二十元的生活费。有天他外婆病了,他步行五十多公里去找他那个做区长的父亲却被他父亲赶了出来,他在大雪中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按奈不住了,冲到屋里抢了菜刀向他亲身父亲砍了过去。
他从来没想过抢劫或者盗窃,他说如果那么做的话秦剑就不会再理他。因为小黑得罪的人就经常威胁小黑去为他们偷东西甚至抢东西,小黑一直不敢也不能摆脱他们,直至认识了秦剑。
小黑长的并不黑。
据说他在公审大会上一直低着头,什么也不看。台下有起哄的人拿一些西红柿去砸台上的那些犯人,后来就变成了拿石头砸。那天秦剑带着一帮人在下面大打出手,秦剑喊道,谁再敢砸我就砸了他的家。小黑那时候才抬起头看了秦剑一眼,至于有没有哭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很快他的脑袋就被武警压了下去。
全市都在议论那起案件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小黑曾经是个多么好的学生。
他们只知道这个孩子抢劫,盗窃,以至现在杀人都是因为他是坏人。改不好的坏人。注定要吃枪子的人。天生的坏种。
秦剑那段时间总不住在家里,那时候我对他也并不关心,我忙着复习,而家人忙着帮他找关系入伍的事。在日记中我明白他总是住在一些朋友的家里,我知道他和我一样不愿意回家。
父亲以前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母亲是个普通的建筑工人。记的小时候父亲还经常会带上我们一起出去看电影,下馆子之类的。在上高中以后家里就发生了变化。
父亲说他单位的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母亲和我都信了,因为在那个时候有很多的国营单位都面临这样的问题。于是我们全家就靠着我母亲那微薄的工资生活,包括我上学。
我很少和秦剑一起吃饭,因为我放学回家的时候他总是不在家。他回来的时候我也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所谓自己的房间也只不过是用木板把房子格出一间而已。有一天我出来喝水的时候看见他在厨房吃饭,他一边看着我高二时的语文书一边吃饭,菜只是几根咸菜。父亲根本不愿意为他再做什么菜,因为他觉得秦剑是个废物,连高中都读不下去的废物。
在秦剑的日记中我逐渐发现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于是我仔细查看着有关那个名字的文字。
那个名字叫乐鸣。
她和哥哥不是同班的,她是隔壁电力的。在我哥哥上学的尽有的那段时间秦剑的日记中并没
有写下她的名字。于是我想,她不是我哥哥被开除前认识的。
秦剑那天仍然没有去上课。
他一个人在学校外的马路上溜达。自从他的班主任对他说,“你家长如果不来那么你也别来了”之后,秦剑再也没有去上过班主任的课。
他蹲在学校门前的一个礼品店里,老板和他相熟,和他聊着天,抽着烟。
乐鸣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乐鸣背着书包从学校里跑出来的时候脸是涨红的。她穿着白色的紧身T恤和黑色仔裤。颜色很分明。所以秦剑一下就想起她就是隔壁班级的。但是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乐鸣穿过马路从秦剑所在的礼品店前跑了过去,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秦剑看见了她在哭。泪撒了一路。秦剑也并没有象我想的那样追上去,他仍然蹲在礼品店前听着音乐。
秦剑见过这个女孩,而且是很多次。她总是穿着一件银色的外套,很醒目。最主要的是她长的很象敏。
那天中午到了放学的时候,秦剑仍然蹲在店前。不大一会他们的一群哥们就从学校门里跑过来。他们一边嚷嚷着中午去什么饭店吃饭一边点着手里的烟。
秦剑这才站起身来和他们一起走向一家饭店。
那是一家他们都很熟的饭店,熟到可以欠帐或者向老板借钱的地步。那天他们又去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秦剑在饭店里遇上了隔壁班级的那群学生。卖贺卡的那群学生。秦剑他们很鄙视那群人。于是向老板要了个包厢。
老板在年轻时也是社会上见过场面的人,他看出两伙人之间的眼神不对,甚至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于是他给秦剑他们安排了最里面的包厢。
酒喝了几杯,大概是因为乏味。小黑就忿忿的说起今天上午那群卖贺卡的混小子是如何把乐鸣弄哭了的事。
秦剑这才知道那个女孩叫乐鸣。秦剑本不想问是怎么回事,但是有别的人问了。
小黑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大声的说,MD。欺负女孩算什么本事。
秦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知道那群小子肯定也听见了。但是他还是没有阻止小黑继续说下去。
乐鸣是年级中为数不多的漂亮女孩,不喜欢和男孩子交往,甚至连女性的朋友都没有几个。成绩却是很好的。但是那天上午她却被那群小子围住要她买贺卡。乐鸣觉得很无趣就没有理会他们。那群小子变本加厉的说没钱不要紧,晚上和我们几个出来玩怎么样。乐鸣打那小子耳光的时候他们全班级的人包括被打的那小子都傻了。没有人能想象到这群在学校里那么跋扈的小子会被一个女孩打耳光,而且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那小子顾不上什么怜香惜玉反手就打了乐鸣一个耳光。很响亮。教室内一片寂静。这时小黑走了过去正巧见到,骂了一句:真不要脸,欺负女孩。
那群人瞪了他一眼。小黑也瞪着他们。这时候乐鸣抓起书包跑了出去。
秦剑记下了打乐鸣那小子的名字,叫王奇。
宿舍的同学总在笑我,他们说我放着马列主义不去学,偏偏去看一篇没什么价值的日记。我总是不置可否的笑笑,只有我知道,那是本什么样的日记,那是本关系到我自己命运的日记。因为我已经不是我,我已经是秦剑的一部分了。
北京降温的时候父亲打电话来说,天气冷了,北京比家乡凉的早,该多穿点衣服了,别着凉。我在电话这头恩了一声。我问,MD身体还好吗。他不耐烦的说还好,死不了。然后就挂掉了。
鼻子酸了一下,却没有道理哭出来。于是又坐回床上翻起了邓论。
父亲的骗局是被哥哥拆穿的。一个九年的骗局。搀杂了太多的爱和太多的男人的尊严的骗局。
父亲单位几年发不上工资的事全家都是知道的。但是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去工作。每天早上出门,天黑回家。全家只靠着母亲下岗后那微薄的钱生活。每月190元中有大半是花在了我的身上。为我买书,营养品之类。
那是个很平凡的一天,秦剑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饭菜。我躲在房间内听着秦剑在厨房翻东西的声音。很快父亲就骂了起来,养了个混蛋,什么也做不了,只知道吃。
秦剑没回声,只是从厨房总了出来关起了厨房的门。
父亲仍然不依不饶的骂着,秦剑的脸色也越发难看。他小声的顶了一句,有本事你就别生我。
父亲从床上冲了下来,上前给了秦剑一个大耳光。秦剑站着依旧没有动。
我知道秦剑心中想着太多的事。包括中学时候被贵欺负,回来告诉父亲,父亲却说男人应该自己去解决自己的事。他根本想象不到秦剑被贵一伙人拿着明晃晃的刀追的仓皇而逃的样子。
秦剑果然抬起头来盯着父亲。父亲被看的火了,从桌子上拿起一只杯子砸在秦剑的脑袋上,我只看见茶水和着血一起从秦剑的头发中流到脸上。秦剑还是没有表情的死死的盯着父亲。我再也躲不下去了,我在房间里装做不耐烦的样子大声喊,这么吵,还让不让人学习了。
这招果然有用,我听见父亲低声说了一句,你给我滚。
秦剑大声的说以后你就当没有这个儿子吧。接着就传来一声摔门的声音。我知道秦剑已经走了。然后我听见了母亲的叹息。
秦剑去了哪我当时并不知道。但是我不为他担心,他经常三五天的不回家。他不回来我才能安心的学习,不然每次都会听见父亲和他吵架的声音,着实的恼人。
和每次不同的是,当天晚上秦剑就回来了。
而且是笔直的跪在门前。我很诧异,放下手中的功课去拉他起来,他却不动。
父亲慢慢的走过来,拉他起来。他却哭了。他喊着,爸,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这样。
父亲和我都是一样满头雾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母亲走过来拉起了秦剑,秦剑很顺从的站了起来。他对着母亲说,妈,我对不起你们,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却没有人先说话。秦剑抽噎着。我从没想到现在的秦剑还会哭。
在秦剑的叙述下很快我就明白了。秦剑在街上带着一群人晃荡的时候遇上了我们初中时候的同学,那同学的父亲和秦剑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父亲是一个单位的。在同学的嘴里秦剑得知父亲已经九年没有上班了。
那年黄淮海开发的时候水利系统的人着实骄傲了一回。父亲是小水利站的站长,官不大,经手的钱却不少。并且父亲还很是年轻,年轻的人心气难免会高一些,于是他并不把那些乡长,书记的放在眼里。没想到黄淮海工程还没有结束,国家已经派人下来查贪污的事,十五亿的数额足以把父亲这样的小官吏吓的要死。
那时候上级就找父亲去谈话,要父亲主动去自首。父亲不明白,没有做亏心事的他为什么要去自首。于是上面的人又暗示他,等他出来以后好处不会少了他的。父亲这才明白,上面要他去背黑锅。而且已经有不少的人去分摊这个大锅了。毕竟十几亿不是一个县级就敢贪污的。父亲还是拒绝了。那年父亲的工作就被撤了。去县里找了几次,上面推说说父亲有经济问题。果然不久父亲就被抓了进去,几个月后父亲被放了出来。却仍然没查出一点问题。父亲的工作和工资却没地方去找了。
然而父亲却怕母亲担心,一直没有告诉母亲。至于那几个月的消失也只是说出去上河工了。母亲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所以一直到现在全家人都没有怀疑过父亲。况且父亲每天和其他人一样去上班,晚上一样的时间回来。听到父亲和秦剑说完这些的时候母亲哭的很厉害。她握着父亲的手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多年外面刮风下雨的时候你都在哪呀?
我和秦剑对视了一眼。我们的眼中也模糊了。一想起父亲这么多年的脾气我们就明白了很多。一想到父亲这九年来在外面的风风雨雨我们也明白了很多。
外面刮风下雨的时候他又是在哪呢?
第二天早上秦剑起来囫囵吃了点东西就跑了出去。我吃完饭推车的时候看到父亲本来并不明显的白发已经多了起来,双鬓也斑白了。我这才想起他刚满四十。
在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了秦剑,他正钻进一辆出租车里。他关门的时候看见了我,便招呼我把自行车抬上去一起走。
在车上我问他,秦剑你的钱是哪来的。
秦剑眼光暗了下去说,你别管,反正不是偷来抢来的。
我又问他,你恨爸爸吗
他向司机借了火点着了烟才回答我说,不知道。
父亲的本性是懦弱的。这在后来的事情上就可以发现。
父亲在做站长的那些年为不少亲戚做过贷款的担保。那些亲戚见父亲不再有权势便都换了个眼球看我们家。但是其中还是有一部分人并没有忘记我父亲给他们的好处。他们偶尔还是会主动给些钱给我妈妈,他们知道我父亲要面子。
那年那天父亲实在是没了办法,为了我上学的学费。母亲央求父亲出去借钱,父亲不肯。于是母亲背着父亲出去找了小姨。小姨拿了两千给我母亲。
母亲拿了钱回家的时候父亲大哭了一场。喝了点酒就去找那个原来的县委书记,现在的副市长。
母亲在家等了一下午,晚上我和秦剑回来的时候母亲的眼睛红红的,好象刚哭过。她默默的为我们热了菜。然后就坐又在床上发呆。
我们不敢说话,只在吃饭。天已经黑透了,父亲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一块淤青,腿也是一瘸一拐的。我们全家三口围了过去问怎么了。父亲摇了摇手说不碍事,不小心摔的。
晚上敏约我出去,我换好衣服却看见秦剑在发呆,我问他,哥,你今天晚上不出去吗?他仿佛没听见一样。
我在床下找着鞋却听见外面的父亲在骂,那个狗日的,叫保安打我。我那时候给地委写的举报信现在都他手上,他还说你有种就再去告呀。
秦剑呼的一下冲了出去,摔开门就走了。
敏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和舍友下棋,我们计算机系的学生基本上每人都有一台自己的电脑。而我们宿舍只有我和这个舍友没有,于是我们百无聊赖的时候会下上几盘棋,他的棋很臭,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敏在电话中说天气凉了自己多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了。你也一样。
敏顿了一会又说,你在那钱不够用的话就和我说一声。我给你寄点。
我坚决的拒绝了,我告诉她我不缺钱,我现在在外面给人做家教。每个月的钱够用了。
敏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我只是忽然想起秦剑给人做家教的事了。
那时候秦剑考入那个全市著名的垃圾学校后那孩子的家长丝毫没有看不起他或者辞退他。仍然每个星期都要求秦剑去教他们孩子的数学。因为都是一个院子里的,秦剑也不好推辞。那孩子数学成绩一直是很普通。但是在那孩子考入高中的时候却是当年我们市的数学第一名。
孩子的家长倒也没有忘记秦剑,买了一堆礼物来到我们家塞给父母。秦剑那时候正在派出所里蹲着,等着父亲去保释他。邻居家的电话响了很多次,都是派出所打来找我父亲的。他们说如果再不来的话那就送看守所去了。父亲母亲都是老实人,着实吓坏了。父亲不停的念叨着这畜生倒不如死了。母亲哆嗦着手从柜子里拿出薄薄的一叠钱交给父亲。父亲把钱扔在桌子上,要去你去,我不去丢那个人。
最后是我陪着母亲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还算客气,招呼我们坐下后便把来龙去脉告诉我们。
最后我们也并没有交钱也没有罚款,只是母亲答应他们以后好好的管教秦剑不让他再在外面胡闹。
秦剑从另一间屋子里被民警带了过来。他低着头不看母亲。母亲却走过去摸着他的脑袋说,没事了,我们这就回家。
敏是知道这件事的。敏在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就找到了我说起这件事。
敏是在一家舞厅门前遇上秦剑的。秦剑正和一群年轻人在说话,乐鸣也在他的身边挽着他。秦剑也看见了她,秦剑也看见了敏,他笑着向敏挥了挥手。
敏想走过去,却看见挽着秦剑的乐鸣,还是犹豫的停了下来。
这时候舞厅前走出了几个中年男子,看样子是和秦剑相熟的。秦剑站起来和其中一个说着什么。
敏这时候已经走到了秦剑几步远的地方。乐鸣也冲她笑了笑。她们之前并没有见过,但是乐鸣凭感觉知道这个女孩肯定和秦剑有着什么关系。而那群男孩则跟着秦剑一起走到了那几个中年人身前。
在舞厅前巷子忽然走出许许多多的人。大约有一两百人,他们围在舞厅的门前。舞厅前的那几个中年人见状都象兔子一样跑了进舞厅。只有秦剑带着人堵着下面的来人。
来的人并不是社会上的混混。而是有老有少,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嚷嚷着要冲进去。秦剑挺起胸上前几步。指着下面喊,你们都给我站住。他的那群哥们也立刻跟了上来,站在秦剑的背后怒视着下面的人群。
下面也有不少年轻的小伙子,他们大声喊着,你们快让开,不然就连你们也跑不了干系。
秦剑向喊话的那几个人看了一眼,却没说话。
敏此刻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了。乐鸣却拉起她的手走到秦剑的背后。敏感觉到乐鸣的手冰凉冰凉的。
双方仍然僵持着。下面拿着棍子的那些人见秦剑如此有持无恐倒也没了主意。
那几个中年人和舞厅的老板都悄悄的从玻璃背后注视着外面的情况。
下面有妇女骂了起来,没良心啊,厂子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没吃没喝的。厂长还到这里找小姐耍。老天不长眼睛啊,要是真的有灵就一雷劈死他算了。
秦剑的脸上透露着一丝尴尬,一闪即逝。
人群中的咒骂声越来越大,有个老者甚至颤巍巍的走到秦剑面前指着秦剑的鼻子骂,你们这帮为虎作伥的畜生,你们没好报应的。
秦剑低下了头,然而很快又抬起了头直视着那老者。
四面八方的警笛骤然响起,几辆警车相继向舞厅开来。人群有了一丝慌乱,老者一挥手,咱今死也要让那狗日的厂长陪着是不是。人群开始激动起来,不知是谁扔了一块石头过来。砰的一下把舞厅诺大的玻璃门砸坏了,敏正站在那门前,被吓的大叫了一声。乐鸣使劲的握了握敏的手。
许多警察涌上前将人群和秦剑他们分开。他们不屑的看了秦剑他们一眼。秦剑觉得那目光是如此的灼人。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那老者仍然在骂着,你拿着我们的血汗钱来养婊子,你还是人吗。厂子里下岗的工人已经有人上吊了,你去看过吗,你个狗日的有本事就出来啊。
那几个躲在舞厅里的中年男人见外面的警察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于是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秃顶的矮子讪笑着来到秦剑面前递上支烟说,小兄弟,谢了啊。以后有事尽管说话。秦剑却转过身不去理他。
下面的老者声音更大了起来,你有本事躲,你能躲的了良心吗。王队长为了向你要工资被你找人打在家躺了一个月的事你以为就没人知道了吗。
那秃顶男人转过脸对着下面的人群倨傲的说:你们这些人都是没脑子。我凭什么给你们钱。老子把钱花在婊子身也不会给你们的。
他没有见到秦剑的脸已经变了颜色。
他正得意着要走却没想到被秦剑一拳打倒在地上。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厂长在地上没有起来,他带着哭腔问,这是怎么了,你疯了吗。
秦剑冷冷的用手指了指他,没多言语又一脚踢在他的脸上。那秃顶厂长顿时杀猪一般的叫了起来,警察,警察同志。救我啊。抓他们。把他们都抓起来。
四周的警察并没有过来,反而都把脸转开装做没有看见。
敏并不知道秦剑为什么会那么冲动。而我知道,因为我是他弟弟,我和他们有着共同的父母。
后来警察把那厂长和秦剑都带走的时候敏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惊讶。
她回过头去找乐鸣的时候才发现乐鸣已经带着秦剑的那群朋友走的远了。
敏后来问我警察是如何处理秦剑的。我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在派出所秦剑被恶狠狠的骂了一顿,并且向那秃顶厂长赔礼道歉了。敏很是气愤,怎么可以这样,不能向那样的人低头啊。
我在心中笑了笑。警察是这么和我妈妈说的,那些都是做戏给那厂长看的。这样骂了一顿,赔了礼以后秦剑就不需要赔什么钱了。不赔钱得赔人家面子不是。警察也不是不通情理的。
秦剑曾一本正经的告诉我,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做一名警察。我开玩笑的说那你去做卧底吧。秦剑却当真的摇了摇头,叫我出卖人,我做不来。
我又问他,你的理想不是做一名解放军战士吗。
混蛋。他笑着骂我一句说你还记着呢。
那是在我们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老师问我们有什么理想。秦剑的理想就是做一名解放军战士。
我冲他笑了笑,他却转过头说,我希望你做警察。
我忽然觉得一凉,我觉得如果我做了警察,那么他就会杀了我然后来取代我。我不会上当的,所以我在报考大学的时候我选择了其他的专业。让那做警察的梦见鬼去吧。
教室内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学生,老师丝毫不在意,还是很严肃的给我们讲着课。对于这等深奥的课程并没有人会真正的喜欢。我来听课也只是为了逃避宿舍中的那群同学而已。
下课后离开教室经过老师身边的时候听他在小声嘀咕,现在的学生,越来越不好学习了。
我这才想起答应秦剑的事。他上次来信向我索要我上个学期的书本。
在回宿舍的路上,班长跑过来说,楚歌你的信。
我接过她手中的信,看了看那娟秀的笔迹我就知道那是敏寄来的。
班长是北方人,很豪放的问,是你女朋友吧。
我点了点头向班长致谢后就离开了。却并没有回宿舍。
父亲曾经让母亲给我打来电话说下个月的生活费可能有些困难,叫我省着点用。我口中答应着母亲,心里却开始盘算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究竟能不能够我生活下面的一个半月。
母亲支吾着挂了电话,我仍然拿着电话不知道该怎么办。每个月三百,在北京这所城市实在不能算多。却又如何让我能生活那么些日子呢。
我想起了秦剑,秦剑自从高中下来后就没有向家里要过一分钱,那么他的钱又是从哪来的呢。我所知道邻居家的那个孩子搬走后秦剑好象就没有再做过什么家教。
于是我又翻出秦剑的日记,想知道他是如何在社会上生活,又如何弄来的钱。
在日记里我发现了秦剑等人的种种事迹,不禁哑然。
那天在饭店里秦剑听完小黑那番话后就走出了包厢。当他走到隔壁那群小子包厢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啤酒的瓶子。
谁叫王奇?秦剑将瓶子藏在背后。
那群人也是认得秦剑的,无论是谁只要他和秦剑一样会在开学典礼时顺便通报批评的,恐怕别人也会认得他。
王奇很瘦,很清秀的一张脸上却带着一丝不应该是他那年纪人有的老成,或者叫奸诈。
王奇很乖觉,并没有起身答话,甚至没多看秦剑一眼。离秦剑最近的一个孩子站起来,干你什么……
他的话还有说完脑袋就被秦剑砸开了花。瓶子碎片撒落在地上,那孩子捂着脑袋蹲了下去。更没有人说话了。
秦剑拿起手中纂着的把皆瓶子指着他们,谁是王奇。
没有人答话。王奇正打算把桌子掀翻趁乱夺下秦剑手中的那半截玻璃瓶子。
这时候小黑冲了进来,手中和秦剑一样拿着个酒瓶子。他一脚踢翻桌子,对着王奇的脑袋就砸过去,嘴中喊着,你再瞪试试?
王奇很快被小黑打倒在地,他的同伙也被秦剑的人怔住了,动也不敢动。
秦剑丢掉手中的瓶子走出去的时侯恐怕怎么也想不到王奇是他命中注定了仇人。
当天下午秦剑还是和小黑他们一起上学去了,他伏在桌子上对老师的那些东西并不感兴趣,于是他开始胡思乱想。这就是每次老师都不讨厌他的原因,因为他从来不会打搅别的人。
那天下午那个年轻的化学老师还是和秦剑开了个玩笑。她清楚的知道秦剑在发呆却仍然让秦剑回答一个很烦琐的问题。
秦剑在轰笑中站了起来,搔了搔脑袋还是走上了黑板。如果这时他并没被老师叫起来去回答问题的话,如果他即使是回答了问题而没有在走到窗户那还向外看一眼的话,那么他的人生又是另外一样了。至少我保证在当时如果是我,我楚歌在那样的情况绝对不会做出秦剑做的事。
秦剑搔着脑袋懒洋洋的走到黑板前的时候他并没有怪这个年轻的老师。相反他知道老师对他是友好的。即使是出他洋相也不是恶意的。
他走到的很慢,我眼光在教室里努力寻找一个能帮他解围的人。小黑带头在下面嚷嚷,出丑了吧。丢人了吧。
老师对小黑说,不要这样。小黑才安静下来。这时候秦剑已经在黑板前磨蹭的找着粉笔。他口中念叨着,这个太长,这个太短,这个太湿……班级中的同学又笑了。老师递过手中的粉笔给秦剑,别选了,用我这个。
秦剑再也没办法磨蹭了,他对老师说,大概我做这题目需要很多时间,会耽误你上课的。老师笑着打断他的话说,这课该讲的都讲了,你只管做你的。
秦剑又搔起了脑袋,他的眼不时的向身后看去希望能有同学指点一下。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如释重负长长的了出口气,老师却说没关系,放学了,你做完这题目大家就放学。大家发出各样的声音,叫的最厉害的还是小黑。
这时他从教室的窗看出去见到王奇正带着几个人向校门走去。
而他们中间夹着一个身着银色衣服的女孩。秦剑认识她,是乐鸣。
秦剑放下粉笔冲出教室的时候实在把老师吓坏了,她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不应该这样让秦剑出丑。并且决定下节课的时候亲自向秦剑道歉。
放学时候学校内的路上有很多人,大家互不相让,路一时间很难走。秦剑费力的在人群中挤出去的时候看见王奇带着乐鸣已经走的远了。
秦剑从地上拣起了一块砖头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
乐鸣并不知道王奇为什么要带她走,她也不知道王奇的脸上的伤是从哪来的。可是王奇知道,王奇知道秦剑是为了她而动的手。他不敢对秦剑怎么样,但是他敢对乐鸣。
乐鸣知道这些小混混也只能算狐假虎威而已,真的遇上什么事恐怕跑的比兔子还快。她并不畏惧,最多再被他们打个耳光而已。乐鸣走的甚至比王奇还要快。王奇不得已,只能加紧脚步。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身后追过来的秦剑。
他们把乐鸣拉进一条窄巷子时乐鸣才真的有些怕了。乐鸣问,王奇。你想怎么样。
王奇扯住乐鸣的头发打了他个耳光说,MD,你敢叫人打我,今天我就让兄弟们看看你到底长的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说话间他已经抓住了乐鸣的衣领并且用力扯着。他的那些兄弟仍然呆站在那,他们似乎没有想到王奇真的会这样做,他们只是想想吓唬一下乐鸣而已。
王奇那白净的脸上带着一些红润,眼睛却透出疯狂的意思。乐鸣并不叫喊,只是和他拼命的撕打着。王奇的脸扭曲了一样的难看,他从口袋着拿出一柄一尺长的刀子架在了乐鸣的脖子上。乐鸣不顾仍然在挣扎。刀子在她皮肤上掠过,鲜红的血一下淌在那银色的衣服上。
王奇做梦都没想到一个女孩会如此反抗,他并不敢真的伤害乐鸣,他不觉得此刻是在欺负乐鸣,而是乐鸣在折辱着他。他的眼睛更红,手却没有停下,仍然在撕扯乐鸣的衣服。
秦剑在附近找了很久才看见这些,他咬着牙什么也没喊就扑了过去。我认为这是他中学是留下的习惯,不是所有的愤怒都需要叫喊的。他越不肯说话的时候其实心中恨的越紧。
我拆开敏给我的信,却根本看不进去。又跑回宿舍拿出秦剑的日记来。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痴迷,因为我明白实际上秦剑和楚歌只有一步之遥。
北京的月亮实在是很不显眼,没有过多的人去注意它的存在,大概只有一些农人和我吧。
每到夜来临的时候,各种各样的生活也开始了。有钱的同学会打着车带着新泡上的女朋友去蹦的,或者PUB。钱少些的人也会去看场电影什么的。那些单身的学生则更多的在网吧里。
我没有钱,我在宿舍的阳台看着外面皎洁的月亮。
我的手却在口袋中紧紧的握着我那仅有的147。8元钱。它们不再是单薄的纸张,而是厚实的生命,我敢说此刻我对谁的眷恋都没有对钱更深。但是,对敏呢?我不知道。爱情也许真的是吃饱了后才有的东西吧。
秦剑拉着乐鸣离开那条巷子的时候,王奇正在玩命的跑,他在秦剑的身上扎了一刀,是的。但是现在在害怕的不是秦剑也不是乐鸣而是他自己。他大概永远也不明白秦剑为什么还敢还能那么镇定的看着他,仿佛刚才那一刀不是扎在他身上一下,因为他永远不知道秦剑心里的痛苦让他早已经忘却身体上的痛苦。是的,我楚歌的一切本应该是秦剑的。
在我的想象中,乐鸣会把秦剑当做英雄一样看待,不然他们以后也不会在一起。可是事实不是这样。
当王奇一伙撒腿狂奔的时候乐鸣正在用力的撕打着秦剑。秦剑不做声,只是捂着肩膀上的伤口。
秦剑什么话也没说,丢下她径自走了。这一点足以让这个女孩去铭记一生。
当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一群朋友围住了他,惟独没有小黑。有人告诉他,小黑的姥姥病了,小黑去找他爸爸要钱了。
秦剑在心里骂了小黑一句傻鸟。他身上还是有些钱可以让小黑先拿回去救急的。
他们谁也没想到,小黑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秦剑见过小黑的姥姥,慈眉善目的一个老人。事实上她也是个慈祥的人。在小黑的父母离婚后,都把小黑当做累赘推来让去的时候是老人家收留了他。小黑向来是很孝敬的,他总爱拿着试卷回去给她看,让她知道小黑是多出息。
小黑真正变了个人的时候不是因为他认识了秦剑,而是他认识了周海啸。
那个周海啸和我都是重点中学的学生,但是他比我高几级。虽然不认识,但是他的事我还是有些耳闻的。譬如说他拿着满是钉子的棍子把得罪他的人打的象个蜂窝,又譬如说他曾经带着一百多号人砸了我们校长的家。但是我知道秦剑是认识他的,不但是认识,而且关系不错。
秦剑并不这么认为,他知道在社会上的这些人们没有什么朋友可言,利益当头。认识很多人也有用处,比如说打群架的时候会有些人因为认识你而有所顾忌。又比如说你在被人砍了之后能认出是谁砍了你。
周海啸认识小黑的时候秦剑并没在意。当他发现小黑经常满脸倦意的来上课后才留意起来。
小黑这样的学生都是很怕周海啸的,那段时间他的成绩一落千丈。
在那所学校唯一敢拍周海啸肩膀的恐怕只有秦剑了,于是秦剑准备帮小黑。他知道周海啸的伎俩,无非是找一些孩子出去抢那些晚上下班的小姐们的包而已。
周海啸大方并且微笑的和秦剑说,好,给兄弟你个面子。小黑我不再找他了。
秦剑一边说谢了的时候一边盯着他。周海啸的笑变的不自然了,他推说还有事先走了。
秦剑靠着墙站着,没动。望着周海啸带着一帮喽罗离去的时候心中却忽然紧了一下。
小黑并不知道这一切,秦剑也没有想别人提起。
接下来的发生事就和我有关系了。因为他们找上了我。
我并不知道那次侮辱敏以及殴打我的事是周海啸操纵的。秦剑也一直以为我是个只会学习的好学生所以一点也没告诉过。
秦剑知道后什么也没有说,带上人就去了我的学校。这些我都是知道的。但是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秦剑找到周海啸的时候依然很客气,周海啸比秦剑更客气。两个人坐在花园中的凉亭里,身边各有一群爪牙,心中却各怀鬼胎。
最终周海啸说了实话,他很不愿意说,但是他更怕秦剑身边哥们手中拿着的两连发土制的火枪。
秦剑这才明白小黑每天晚上是出去帮周海啸送货。那就是海洛因!每天周海啸都会发二十块钱给小黑。小黑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反而觉得周海啸是在帮他。
秦剑让他哥们收起指着周海啸脑袋的枪,他只对着周海啸说,再找小黑的话我就不和你谈什么了。
周海啸并不是没有眼色,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唯唯诺诺的答应了秦剑。
周海啸是聪明人,聪明人有许多办法。他首先让自己的手下在学校附近打架,然后就骂骂咧咧的等着警察来抓他们。等进去以后便假装悔改,要立功,于是就检举某年某月秦剑在哪哪哪抢劫,某年某月某日秦剑在哪哪哪盗窃。为此派出所到学校把正在上课的秦剑带走问话。
这时周海啸手下的那群孩子事发了,在送货的路上被警察全抓了。那天晚上周海啸没去,他正和一个叫王奇的男孩喝酒。当然他们也在商量着什么。
后来他认为是秦剑揭发了他,于是他恨死了秦剑。
秦剑在派出所问完话后,一个上了岁数的警察问他,你是乐鸣的男朋友?秦剑呆了一下,连忙摇头。那警察笑着为他打开了手铐说,你的头发该剪了。我侄女最讨厌邋遢的人。
秦剑的脸微微的红了。
他走出派出所,长长的呼了口气。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学校去了。
乐鸣一直以为秦剑也只是个小混混,不学无术的人。她在潜意识里就很排斥这样的人。她后来想到秦剑胳膊上挨的那一刀时却又糊涂了。她不知道秦剑为什么要那么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秦剑就生气,看不到而又十分想念。她搞不懂自己,但是她实在很烦秦剑什么话也不说只要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感觉。她觉得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一切,直看到她心里,很是难受的滋味。
那天全学校的人都知道,警车开到了学校里把秦剑带走的事。她看到王奇一伙很得意而且还在放肆的吹嘘着,说什么这就是得罪他们的下场。没人理会他们,他们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便拿着烟走出了教室。
乐鸣在放学后回到了家。家中的叔叔正在忙着做菜。
乐鸣的父亲在几年前一次抓捕行动中牺牲了。接着母亲就一病不起也撒手去了。留在乐鸣一个人生活,她父亲的哥哥没有结婚也没有儿女,见乐鸣可怜就接了过去。这些年一直是叔叔在照顾她。
她在吃饭的时候问她叔叔秦剑的事。叔叔显然吃了一惊。他不想让乐鸣和那些坏孩子打交道更不愿意她和秦剑那种心计很重的人有什么瓜葛。
在上午审讯的时候他也在,他看到秦剑似乎一点也不紧张害怕于是断定秦剑不是第一次进派出所。他又看到秦剑额头的疤他就断定秦剑即使没有去抢劫没有去盗窃也不见得是个好人。
乐鸣装做轻描淡写的和他说,其实秦剑是个好学生。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秦剑肯定不象其他人那样。
叔叔笑着为乐鸣夹了些菜说很多东西都是看不出来的,人是最复杂的。
乐鸣见没办法说服她的叔叔于是便把那天王奇的事告诉了他。叔叔不再说话,乐鸣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秦剑给我寄来了五百元钱。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钱,我接着汇款单的时候就匆忙的跑下楼去了邮局把钱取了出来,仿佛多耽搁一天钱就不是我的了一样。
在回来的路上我买了张十元的电话卡给敏打了电话。敏接的电话,她一下就听出了我的声音。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只是说我很想她。
敏咯咯的笑着说行了,你这个傻瓜。放假不就又能见了吗。
哦,对了,马上就要放假了。我只顾沉浸在秦剑的故事中却忘了马上就要考试了。
回到宿舍想给秦剑回信却不知道写些什么,于是我放下笔拿着复习的书去了楼下的树林。
父亲在秦剑当兵走后的第二年冬天心脏病发作的。医生说他操劳过度,并且缺乏营养。我和母亲都不知所措,家中并没有积蓄供父亲治病,我蹲在病房外哭了起来,敏在我身边抚摩着我的头发说,不哭不哭,一切都会好的。然后把我轻轻的搂入怀里。
母亲在当天晚上就坐车去了邻近的县,她的几个姐妹都在那个县,她是去借钱的。只留我在医院照顾父亲。
父亲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了伏在我腿上睡着的敏,他欣慰的笑了笑。我见他醒了就问他想吃点什么吗?他摇了摇头。他说如果我真的去了,我没有什么留给你们母子。我这辈子欠你母亲的太多了。不要怪我好吗,好吗?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父亲摇了摇头眼睛里有了浑浊的泪,他说,我对不起你,秦剑。
我很奇怪,难道他已经分不清楚我是秦剑还是楚歌了吗。但是无论怎么样我都没有打断他的话。
他又接着说,你要记住,父亲母亲还是爱你的。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啊。
敏此时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冲父亲笑了笑。父亲也向她笑了一下。
父亲咳嗽了几声又说,其实我知道你还是恨我的。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是啊,秦剑和我小时候都十分调皮十分活泼的。那时候的父亲也是和蔼的。他从来不打骂我们。自从他丢了工作还被诬告后他就变了。他经常为了一些小事就打我们。每次他喝醉的时候我和秦剑就不敢进入他的视线,生怕被他抓住打上一顿。他总是有种种理由。
有一次秦剑在回房间时关门的声音大了一些,被他发现了,他大声叫秦剑出去。然后就问秦剑这次考试成绩怎么样。秦剑哆嗦着告诉他只考了第三名。父亲的巴掌就落在秦剑的脸上。秦剑哭喊着,你已经为这次考试的事打我两次了,怎么还打啊。
父亲仿佛也想起了那些,他叹着气说,我无非想让你们多学些,将来出人头地,不用象我这样被人欺负。
父亲嘴角蠕动了几下,就又睡着了。
敏看了看手表,说她该回去。我说我去送你。
我们一起下楼的时候她说,通知秦剑了吗。
我说没有,母亲说打电话去秦剑的部队,他们连队海训去了,秦剑也去了。
再打一次吧,说不定已经回来了呢。敏固执的说。
我坳不过她,就和她一起走去公用电话亭。
我拿起电话的时候却发现电话簿没有带出来,于是我努力的想着号码。敏看着我然后说,我知道号码。飞快的在电话上按了几个键。电话通了,接电话的人去叫秦剑的时候我问敏你怎么知道的。敏说我在你电话簿上见到的。看了两次就记下来了。我没来得及多问秦剑已经接了电话。听见秦剑喘着粗气问:哪位?
秦剑在电话那头沉静了很久,然后说,好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我一边惊讶秦剑竟然恨父亲到了如此地步一边想起他也实在没办法。他那微薄的津贴实在帮不上什么。
电话又响了,秦剑打过来的。他问父亲在什么医院,多少号病房。我告诉了他他就又挂断了。
我送敏出了医院的门,看着她坐上出租车离去的时候心里实在难受,现在所有的东西就要我一个人承担了。没有人能和我分担。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士刚给父亲量过脉搏。还是很衰弱。护士冲着我笑了笑说没关系的,别太担心。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走近窗台看着外面的夜,忽然间感觉到失去亲人的痛实在是世间最悲哀的痛。在我离开的这个学期父亲又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妈妈告诉我父亲终于放下架子肯出去工作了。所谓的工作也不过是在建筑工地帮人搬水泥而已。父亲那文弱的身体如何能承受得了,一个高级工程师到了退休的年龄却在工地出卖体力。只是为了他的儿子可以好好的读书。我愧对父亲,我还曾经责怪过父亲,每个月三百的生活费对于在北京上学的学生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可是我只有三百,吃饭,买复习资料。这些花消导致我很瘦,我已经和秦剑一般高了,一米八几的个儿却只有一百二十斤。
可是我现在终于知道那仅有的三百元却是父亲的全部,他的血和汗。
这时候有人敲门。夜很晚了,护士又刚查完房走了,会是谁呢。我心中怀着疑问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几个年轻人。他们也都还认识我,他们说,楚歌你出来一下。
我关上门跟着他们走到楼道口。其中一个带着耳环的人对我说,楚歌,还认识我们吗?
我极力辨认着他们,是很面熟,应该是秦剑的朋友,我叫不出名字。
他们都笑了,那个耳环又接着说,楚歌,象个男人一样,别怕。接着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我手里。
耳环拍拍我的肩膀说,楚歌你记下我的传呼号码,有什么情况就给我打电话,我就是你的大哥,就当我是秦剑。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我完全糊涂了。我迷惘的看着他。
他们又都笑了,耳环拿出笔问他们,谁带纸了?他们在各自身上翻了半天却没找出什么纸来。
耳环笑着骂了一句,都是不爱学习的。我也笑了。耳环抓过我的手,把号码写在了上面。然后对着我说,我们走了,有事记得打电话给我们。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虽然我也不知道打电话给他们有什么用,但是我至少不是一个人在承担这么重的胆子了。
那群年轻人走的时候都冲我笑了笑。我觉得他们很可爱。虽然他们穿着怪异的衣服,留着怪异的头发。但是他们是秦剑的朋友。
我回到房间打开信封的时候才发现里面装的是钱。面值都是不同的,甚至有一元的。我数了一下,四千五百七十五元。心热呼呼的,我知道远方的秦剑在和他一起承受着这些,心里忽然松了下来。
我抱着信封靠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我梦见敏正在家里给秦剑打电话,他们在电话里谈笑风声。我走过去的时候敏忽然不见了,又变成我的母亲在哭,我赶快过去安慰母亲。母亲却哭的更厉害了。我心中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果然母亲接着说,那些亲戚都恨不得拿着扫帚赶她走,不肯借钱。我愤怒了,我发现自己身边有着一把雪亮的刀,就象当年秦剑拿给我看的那把一样,我怒气冲冲的跑去我的舅舅家,从舅舅家门里出来的却是秦剑的朋友那个耳环,他混身是血的告诉我,我已经帮你杀了他。我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我弯下身来想吐。那耳环却冷冷的笑着,说秦剑怎么会有这么个孬种弟弟。
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都是汗。我开始羡慕起秦剑来,如果当年在学校,和贵动手的是自己而不是秦剑的话,那么秦剑就是今天的楚歌的模样,而楚歌就是现在秦剑的模样了。
我开始瞧不起自己,只有秦剑那样才象个男人。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我甚至在想现在上的这个大学有什么作用。
这个时候我越发混乱,我站起来,发现腿早已经麻了。慢慢了走了几步,又走到了窗前。我不再多想,向楼下看去。医院里总是灯火通明,也许是给那些快要去了的人一丝安全的感觉,或者是为了给那些活着的人安全的感觉吧。反正灯光让楚歌的心暖了起来。
一辆皇冠在院子里停下。我猜想那又是那家富贵人家生病了。
从车里走出了两个中年男子。穿西装的那个向另外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就走进了病房大楼。另一个人则钻进了车。
那肯定是司机吧。我心中想着眼却看向了别处。在不远的地方一群医生护士正忙着将一个病人从救护车上抬下来,那个病人混身是血。担架的下的白色床单已经被染红了。楚歌心中忽然想不会是秦剑吧。不会是那个耳环吧?我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想法,怎么可能呢,也许那只是车祸或者其他事故的伤员。
这时候有人在敲门,我走过去打开门见是刚才从楼下皇冠里出来的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那个人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看楚歌自言自语的说,不愧是兄弟,这么象。
我明白了,他肯定又是我哥哥的朋友。可是他的年纪最少也有四十了。
他并没象耳环他们一样拉着我出去。而是把手中的水果递给了我又在父亲身边坐下了。我将水果放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中年男子。
那中年人见父亲睡的很沉就向我招了招手,我走到他的身边。那人拿出一张名片给我,并且从西装里面拿出一叠钱来塞入我的手里。我想到他肯定是秦剑找来帮忙的,但是他没想会有那么厚一叠一百元面值的钱在我面前。那中年人憨厚的笑了笑说,先拿着吧,不够就再和我联系。我看着他,却发现他的眼睛中满是诚恳。
送走了客人,我把手中的名片看了看,上面赫然写那个中年人的名字,头衔是某装潢公司的总经理。我又数数了手中的钱。一共是一万元。我开始害怕,我不知道秦剑有什么能耐让这些人来送钱,也不知道秦剑和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现在我也只有拿着这钱,父亲的生命比任何事都要重要。
秦剑回到学校的消息显然比他被警察抓走的消息更让人惊讶。谁都认为秦剑是不可能回来的。王奇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发有些高兴,他知道周海啸手下送货的那些小兄弟已经被抓了不少。这笔帐肯定是要记在秦剑头的。他在等,等着看秦剑的难堪。
秦剑是在正在上课的时候回到教室的,他并有在门前喊报告。他径直从后门走进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黑扔过来一张纸条,秦剑拣起来看都没看就从窗户扔了出去。小黑的脸有些红,只能等待下课。
乐鸣并没有想到他的叔叔会认为秦剑是她的男朋友。事实上她也根本不曾想到自己有一天
会成为秦剑的女人。她也根本没想到她的命运从此改变。
乐鸣拉起胸前的拉锁,让自己的脖子更暖和一些。这时候她看见窗外路过的秦剑。秦剑黑着脸,身后跟着几个学生。他们都不说话快步向校门外走去。
秦剑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是在哆嗦的,其他的几个人也没有讥笑他,而是默默的把刀塞进衣服里。秦剑还是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把匕首塞入腰间就走了出去。礼品店的老板小声的说:小心点。秦剑点了点头。
王奇迈出校门的时候就遇上了秦剑,秦剑坐在一辆敞开门的面包车里向他招手。他犹豫着,不敢过去。这时身后快步走上几个人架起他就向前走。他愤愤的骂着,你们TMD不想活了吗。这时候他看见秦剑怀中的刀于是更使劲的挣扎。秦剑跑了过来从地上拣起块砖头结实的砸在王奇的脑袋上。王奇乖乖地被架到了车上。
秦剑叫醒王奇的时候王奇发现自己在一座立交桥上,离市区很远,来往的人也很少。他彻底的慌了手脚,他如果可以跪下的话那他此刻肯定已经跪在秦剑的面前求饶了。可是他现在跪不下来,因为他被捆在桥的栏杆上。
秦剑不等王奇开口说话,便将一桶液体洒在了王奇的身上。四周顿时弥漫着浓浓的汽油味。秦剑拿出烟,抽出一支塞在王奇的嘴巴里,然后拿出打火机冷冷的问,现在想抽烟吗?
王奇拼命的摇着头,他感觉到自己的裤子湿了。
敏曾经拉着我的手说过,她最希望的就是我能做出一番作为,这样才能对得起秦剑。我也曾经想到过,秦剑之所以会成为那样的人,和我也是有关系的。至少他天生并不是那样的,事实上他是个很懦弱的人。但是那个懦弱的秦剑早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杀了。就象他现在随时打算杀了我一样。是慢慢的杀,慢慢的磨灭我的生命。
敏并不知道我的那些想法,她只知道秦剑带着一群人冲进了县委大院,并且在那个诬陷我父亲入狱的狗官身上砍了几刀。然后还进了局子,最终却什么事也没有就出来了。
这件事父亲知道的比我更清楚,父亲后来告诉我小黑是为秦剑死的。至少小黑本不该死。在小黑的判决书上写着,故意伤害导致其生父死亡,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由于数罪并罚,于是小黑吃了枪子。父亲说那十年就是因为那个狗官做了手脚,把自己弄成重伤的样子。不过此后那个狗官就调走了,他说就算不能平调,就是下调一级他也要走,这个城市里随时有人会有他的命啊。
最后我才知道小黑枪决那天父亲也去了,小黑为秦剑扛下了所有的事。于是小黑只有死。我把这一切都告诉敏的时候敏沉默了很久,她说其实秦剑已经死了。
奇怪,秦剑如果已经死了,那么现在活着的秦剑又是谁。他如果死了,那我又是谁。
秦剑在日记里写道,路有很多条,却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明知道有些事做不得,却只有壮起胆子去做,于是自己不再是自己。社会就象个个巨大的染缸,让很多人过早的改变了人生。
教室里的学生少的可怜。燥热的天气让人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听台上的老师究竟在讲些什么。我一边玩弄着手中的笔,一边看着秦剑写的东西,却不是日记。
我又知道了秦剑的很多事。比如说他们的钱是怎么来的。比如说他会不会害怕,又比如说他最痛恨的人是谁。
秦剑和我的性格其实都是象父亲一样,知识分子的那种懦弱。这些在小时候就表现无遗,父亲带着我们去亲戚朋友家里的时候,我们比女孩还要腼腆,甚至不开口说话。
懦弱的人很多,于是有了很多个楚歌这样的人。
改变自己的人却不多,于是秦剑咬着牙活着。
我还记的那年冬天的时候,父亲去找武装部长,据说那部长是父亲的战友,为了秦剑入伍的事。父亲也感觉到如果秦剑再这样下去,那么唯一的结果就是班房。于是他很迫切的找到了那个战友。
那部长也很爽快的说,只要一切手续全了,那就交给我吧。父亲的脸黑了,却没说什么,讪讪的离开了部长的家。
他知道秦剑缺什么,高中毕业证书。这两年来他就根本没有想过这事,他曾经逼着秦剑去学修理汽车,仍然只一个星期秦剑就不再去了,秦剑没有和父亲说什么,但是日记中却写着,那个师傅会用各种理由让秦剑吃不着饭。按照秦剑的状况我以为他会揍那个师傅一顿,结果没有,秦剑只是把衣服丢还给师傅说我不干了。
父亲以为是秦剑懒,怕苦。为此讥笑了秦剑很久。每到那时秦剑就摔门而去。
父亲也曾经让秦剑自己出去找工作。秦剑在17岁生日那天被赶出家去找工作,留下我和妈妈不敢说话。看着秦剑的背影,我想其实父亲也只是不想看到秦剑继续堕落下去。
但是无论如何秦剑是没有高中毕业证书的。父亲颓然坐在家里,想喝酒,却被母亲把酒抢了过去。父亲没多说什么。只是不停的在抽烟。
秦剑回到家的时候丢了一张红色的本子给父亲。父亲眼睛亮了却很快暗了下去,他又骂:弄虚作假算的什么事,你的学问难道也能装的出来。
秦剑咬着嘴唇没说话,。却走回屋子从窗下拉出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书。他拿了几本扔给父亲。父亲低头细看,见是成人高中的教材。
父亲有些激动的问,这是你自己考的?秦剑不做声点了点头。
父亲站起身来握住秦剑的手,眼睛中竟有了泪水:来,儿子,今天我和你喝一杯。
母亲已经把酒放回了桌子上,这时听父亲这么说,便又从厨房端出几样菜和碗筷一起放在桌子上。
父亲绝口不问秦剑考试的事,他闷闷的喝了一杯问秦剑愿意当兵吗?
秦剑看了看父亲的眼睛,慢慢的点了点头。
我一直认为秦剑当兵的事不会很顺利,果然在第二天事就发生了。父亲气急败坏的走回家来,嘴里还在念叨着,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后来才知道是派出所的户籍警不愿意给秦剑开证明,虽然秦剑并没有前科,但是秦剑的事他也是有耳闻的,他不愿意担当什么责任。
那天下午父亲带上母亲给的手绢包起的东西又出去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就带来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证明。
我没想到派出所并没有为难秦剑。事后我才知道秦剑并没有前科,虽然派出所对于秦剑的事也有耳闻,但是就象那所长说的一样,年轻就应该有个年轻人的样子,有血性的才有资格去当兵。因为所长这番话,秦剑入了伍。
乐鸣知道秦剑要去当兵的时候也很惊讶,在我想象中她应该和敏一样。乐鸣对秦剑说,我等你。秦剑说如果你真想和我在一起,就考大学,离开这城市。于是第二年乐鸣就考上了南京的一所大学。
那年敏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从此我们四个人天各一方。最远的应该是秦剑,他在西部,边防军。
算着日子,秦剑也快退伍了。
秦剑的很多秘密我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父母和敏。我觉得很好笑。比如说他们在缺钱的时候会把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放在小巷子里,然后一群人藏在巷子的两头。每天都会有人东张西望一番后推着车就跑,当然每次都会被秦剑他们抓住。那些人肯定不愿去派出所,于是就拿出一些钱给他们。当然也有哭笑不得的时候,有好心的大妈路过,见车没锁,喊了几声没人答应,又怕这车放在巷子里被偷,大妈就拿出一把链子锁把车锁住。这时候秦剑他们就不得不出现解释一下。有时就不得不猜拳决定谁扛着车回去。
他们也有更多的方法,比如说拿来一些挂衣服的架子卖给一些酒吧茶座。那些老板是绝对不会谢绝的,他们知道他们的店是靠一些小姐来撑着的,得罪了秦剑这些人,那他的店想开的安稳也不容易。秦剑也很懂规矩,那些买过他衣服架子的酒吧茶座的老板只要有事找他,他总是立刻把事做了。
这些钱都是小数,虽然几百,几千是常事。但是不比另外一种方法来的多。比如说要债。
那些债基本上都是死债,要不回的。有些人便找到秦剑,五五分成。欠条面值从来没有低于五万的。秦剑说这才是在刀口混饭吃。
那些能找到的欠债的人基本上都是横子,软硬不吃的,不然为什么人家会把欠条给你来。
有很多人根本不理会秦剑身后背后带着的那么多人。有的人甚至说,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对于这样的人秦剑还是有些办法的。如果是在冬天,他们就会把人带到市郊的一条大河扔下去,刺骨的河水如果还不能让那人改变主意的话,那么接下来就会有如雨的砖头石块飞向河心的人,他不答应还钱是不会让他上岸的。
偶尔有嘴硬却腿软的,丢到河里就沉下去的就只有想别的办法了。
被开除后秦剑想不起太阳是什么样子的,他看的最多的是夜。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才睡觉。那时候他的脸色很苍白,他说这是不晒太阳的缘故。他还说大概黑暗能够给人勇气。
夜色里隐藏着罪恶和诱惑。
周海啸搂着王奇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人在跟着他们。他站在路边,吃力的扶着王奇。王奇醉的厉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周海啸骂了他几句。
王奇说我X你是谁你敢骂我你就是秦剑我TMD也要弄死你。
周海啸笑了笑,他说王奇你糊涂了吧,我是你大哥周海啸。明天秦剑的事你自己小心。
王奇拍拍胸脯说,MD你放心我要不把他弄残废了我就是你养的。然后渐渐闭上了眼躺在地上睡着了。周海啸骂了一句又踢了他一脚,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眼,见一个面目清秀的黄头发女孩冷冷的看着他。他打了个冷战,催司机快点开车。心里暗暗骂着。
乐鸣走过王奇的时候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本来在班级中也是个人模人样的小头目。自从和秦剑对立后,他的那帮哥们就一个个和他疏远了。他们平日里就躲着王奇,更不愿意再和王奇一起再打秦剑的主意。
无论怎么样,乐鸣还是看出了点什么。她知道刚才那个坐车离开的人,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是她认识他。
因为她记得在她父亲追悼会上他叔叔告诉她的那些话。她父亲在那次行动中被贩毒团伙的人扎了四十多刀。送去医院抢救的时候医生都傻了眼,他们摇着头说没救了。
那个团伙被公审的那天她叔叔带她去了,叔叔指着上面的人说,你爸爸就是为了抓这些坏人才牺牲的。
台上站着许多剃了光头的犯人。有的满不在乎,有的面无表情。乐鸣却看见了一个不大的男孩,正在低着头向下面看。武警扶正了他,这时乐鸣看清楚了他的脸。
接下来乐鸣就听到上面的喇叭在说,犯罪嫌疑人周海啸,念其情节较轻,又有立功表现情节,判处有期徒刑两年。这时她看见几乎是台上所有的犯人都怒视那个男孩。
秦剑看着乐鸣穿着银色的夹克在向他走过来的时候慌了手脚,他把手中的烟递给身边的小黑。装做若无其事的聊着天。
乐鸣没去计较这是第几次,走近了才对秦剑说,送我回家吧。
秦剑点了点头,吩咐了小黑几句就跟着乐鸣走了。
乐鸣挽着他走了。
乐鸣没有告诉秦剑她见到王奇和周海啸的事,她想象不到会有什么危险。而且她真的觉得在秦剑的臂膀下会是很安全的。秦剑那一米八几的个儿总能让她感觉到可靠和信任。于是她很快忘了那件事,只是和秦剑说着一些很琐碎的事。
在谈恋爱方面我和秦剑都是木头,我们都是第一次,也都是最晚知道自己在恋爱的人。秦剑从来都说自己是矜持而已。每当这时候我,敏,乐鸣就会大笑。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周海啸的死秦剑是知道的。他死在自己大哥的手里,周海波亲杀了他,周海波是那集团的老大。他被弟兄们逼着把周海啸带了出来。
周海啸那时还是无所谓的,他并不认为他的哥哥会把他怎么样,虽然他让他的哥哥损失了很多的钱。当他看着一个叫大刁的人拿着三角跳刀在他胸口划着的时候他仍然觉得这很好笑。因为他哥哥是不可能对他怎么样的。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大刁的三角跳刀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大腿里。
三刀六刃!
周海啸脸甚至因为抽搐而变了型。第二个人很快上来将手中的刀插在了他另外一条腿上。直没刀柄。
血流很多,象可乐洒了一样。周海啸已经不觉得好笑,他拼命的喊着他哥哥的名字。周海波阴着脸想说些什么。可是他看了一眼大刁,他知道大刁的两个弟弟都是被周海啸坦白进去的,一个死刑,一个无期。他又看看了另外一个,那人也是一脸麻木,周海波知道他的女人在和他逃跑的路上从山上摔了下去,找到的时候已经是面目全非了。他也知道今天如果他不给他手下这些人交代的话,那么死的也许是他周海波了。
大刁用赤红的眼睛盯着周海波扔出的钱,他从昏厥了的周海啸的大腿上拔出三角跳刀,交给周海波,看都没多看那捆钱。
你兄弟是人,我兄弟就不是吗?他冷冷的说。
周海波看身后的门也被堵了起来,他想拔枪,却有想着以后的生意。于是他在他弟弟的大腿上刺了一刀。
周海啸是流干了血才死的。
这些是大刁告诉秦剑的,秦剑成了他在那间牢房里唯一的朋友。当然,那也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周海波很快就消声灭迹了,只有大刁他们知道周海波带着钱去了南方。大刁他们也各自逃向全国各地。
王奇并不知道周海啸已经死了。他在周海啸说的地方等着秦剑。他手在哆嗦着,于是他拿出两片安定吞了下去。
天色已经黑了,他不由握紧手中的匕首。他只需要刺中一下,无论是秦剑还是乐鸣,那么明天他就将会是全校的名人了,那些小混混又回重新回到他身边,而且会有很多人知道他是唯一敢动秦剑的人。
秦剑搂着乐鸣,虽然这不是第一次拥抱了,但是他还是觉得心跳的很快。乐鸣靠在他的怀里,我知道我不能改变你,但是我想问你你愿意为我改变吗?她傻傻的问。
秦剑微微笑着,心里却想着,如果能改变的话,那么他早已不是现在的样子了。他又想起了我,楚歌,奇怪的是他总是羡慕我,就象我羡慕他一样。
秦剑退伍那年乐鸣打电话给我,她说秦剑很想我,希望我放假的时候回家。这时候的我正同时接着几份家教来打算下个学期的学费。乐鸣听出我很为难说,那算了吧。
我给敏打了电话,她挂了,不久就打了过来。我问她我是不是该去见她。敏也犹豫了,她知道我的状况,她现在不再希望秦剑会象我一样,只希望秦剑平安的活着,而希望我有出人头地的那天。
假期的时候宿舍的同学都收拾东西回家了,只留下了我。他们甚至慷慨的允许我使用他们的电脑上网。
而我则经常的坐在窗口发呆,想象着自己和秦剑曾经的这二十年。
窗外郁郁葱葱的树下有着很多蚂蚁,天色暗暗的,大雨很快就要下了,我忽然起了兴趣,跑下楼去看蚂蚁搬家。
我饶有兴趣的看着蚂蚁是如何爬过我给他们设置的障碍,这时候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时光。那时候我总爱拿着蜡烛点燃,然后将一滴滴的蜡滴在蚂蚁身上。蚂蚁很快就被蜡包住,再不动弹了。我觉得很象琥珀。秦剑每次气汹汹的抢过蜡烛的时候都会吓得我大哭,他象是在什么书里看过一样的说:你有什么资格剥夺它们生命。事实上我是对的,那时秦剑说的话的确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大概是因为我浪费蜡烛而生气吧。于是我又换成用放大镜,烈日下用焦点对准蚂蚁的洞口,晒死了很多蚂蚁,也把自己晒了个半死。
秦剑本性没有我残忍。
父亲晚上也打来电话要我回去,他过五十岁的生日。我没有了推脱的借口,只好回去。而且父亲还在电话里说来晚了也许就见不到他了。
我这才明白秦剑为什么要我回去,父亲那次手术后身体就一直没有好起来,一次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父亲现在连桌子都搬不动。他勉强着,活着。
对父亲的怜悯让我下决心当天晚上就回去。虽然我知道父亲并不希望我们怜悯他,他甚至对我们说就算他再怎么不行了也会支撑着这个家,谁都不知道他那场病让他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勇气。
我上车前给敏打了电话,敏考虑一下说好吧,我去接你。
乐鸣依偎在秦剑身边的时候让我感觉到他们实际上是相依为命。秦剑在信中告诉我乐鸣的叔叔在今年开春的时候被几个年轻人用刀扎死了。乐鸣是个苦命的人,甚至比秦剑还苦。乐鸣的脸上更冷了。只有在和秦剑说悄悄话的时候才会偶尔笑一下。
父亲看着我还有秦剑低声的说:我恐怕不会太久了。
他说话的时候很痛苦,显然是思考了很久后才对我们说的。
我看着秦剑,秦剑面无表情。乐鸣抓紧了秦剑的胳膊。她体会过失去亲人的痛。她那瘦小的身躯已经承受了那么大的痛苦,唯一的亲人恐怕就是秦剑了。
父亲见母亲端菜过来便没有说下,他说今天你们也已经成人了,以后只能靠你们自己了。我和你们再喝一次。
父亲是从来不让我喝酒的,这次例外的给我也倒上了一杯。
母亲看着父亲颤抖的手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就走回了厨房。
父亲见母亲走了又接着说,我活着的几十年,曾经为这个儿子骄傲过很多年,那时候你还笑,我总抱着你。我也曾经和别人说,这就是我的儿子,以后肯定上大学的小子。
他说到着微微笑了笑,似乎想起了那些时候。
你妈妈总嫌我,说我打小就让你们喝酒。其实她不懂,男人不能喝几杯还叫什么男人。父亲仰首把杯子中的酒喝了。乐鸣又给他倒完。
父亲用慈祥的目光看了眼乐鸣,他从来没有这么慈爱的对待过我们。我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对你没有遗憾。也许你们会恨我。也许我管的你们太严,又或者太松。父亲声音大了起来,脸也红润起来。但是我知道你们都是男子汉,站得起来的男人。
我和秦剑静静地坐在床边,他看了我一眼,把刚拿要出的烟又塞了进去。
我要他告诉我那些日记中没有记的事情,或者说,就是这几年所有的事。他没有摇头。只是玩着手中的火机。我知道他会说的,他太渴望有个人来倾听了。不大一会他就站起来说,走,我们出去走走。我穿上鞋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他带着我来到那所废弃了的天桥,在路灯下看他的背影显的很健壮却又很沧桑。
我们坐在铁轨上。他似乎在考虑该怎么和我说那些事。但是我知道他不会再避讳什么,因为我是他最亲的人。
他问我:日记你看了?
我点点头。
那你想知道些什么?他不耐烦的踢着脚下的石头。
小黑被抓走后你都做了些什么?我从口袋里拿出烟,递给他。
他惊讶的接过烟,你也学会抽烟了?
我笑了笑,我说,你忘了,那时候我们每天都想象着自己抽了烟就是大人了,就没人欺负我们了。
他也干笑了几声。却冷冷的看着我。我没理会他。
其实小黑死了以后,我也很怕。他取出火机点着我递给他的烟说。
小黑的死对于秦剑可以用震撼来说。秦剑不怕死,但是不代表秦剑想死。然而小黑死了。一个前些日子还和你在一起玩耍,一个每天都会给你一个灿烂的傻笑的人就这么被枪毙了。
秦剑再不愿意在社会混了,他知道如果那样的话也许有一天他就会和小黑一样被人蒙上黑布带走。秦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也不再和那群哥们在一起,每天他都在不同的地方游荡着。只是不去学校。
乐鸣找了很多次,却找不着秦剑。打他的传呼也不回。其实秦剑都知道,只是他不愿意去想,他怕自己会想起小黑。
乐鸣最后是在图书馆找到秦剑的。秦剑伏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乐鸣轻轻把他手中的书拿开,这时候秦剑醒了。他见到乐鸣的时候淡淡的笑了一下。
乐鸣被这个笑融化了。
乐鸣并没有告诉秦剑自己是专门来找他的,但是秦剑知道,因为那天并没有放假也不是周末。只是他们谁也不说。
乐鸣本不该喜欢上秦剑的。
秦剑送乐鸣回家的时候遇上了正出门的乐鸣的叔叔。她叔叔冲秦剑笑了笑,重重的拍了拍秦剑的肩膀说,家里没人了,你上去陪乐鸣坐坐吧。然后就骑着车走了。
秦剑和乐鸣都没有进屋,他们站在楼下,就这么站着。
秦剑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离开那个暴力的社会,他真的以为可以平安的守着乐鸣。然而他错了。
有很多的事足以改变任何人的一生,并且让他不会回头,一直走下去,象是阿修罗的召唤。
夜很黑很沉的时候乐鸣还和秦剑在路上走着,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然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却有说不完的话。秦剑舍不得离开。
于是他们还在路上走着。
街灯很暗,夜空中也没有月亮。秦剑的心里却很明亮。
乐鸣打了个哆嗦的时候秦剑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我送你回家吧。
乐鸣点了点头。他们又走过一盏盏的街灯。这时候路边停下了一辆面包车。车擦着秦剑的衣服停下了。乐鸣拉着秦剑退了几步。
MD,会不会走路?车上的人骂着。
乐鸣拉住要挺身而出的秦剑。送我回家吧。秦剑还是回头瞪了那车一眼然后任乐鸣牵着他走开。
车门打开了,冲出了几个拿着铁棍的人,他们默不做声快步追上去。
秦剑心思没有放在那车里人的身上,他的心全是那乐鸣温暖的手。乐鸣并没有松开手,两个人走的更近了一些。
这时候身后的已经扑了过来,没容乐鸣叫出声来秦剑已经被一棍子打倒在地了。秦剑努力的爬起来,一只手捂着被打破了的脑袋另一手却抬起来指着那几个人。那些人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们一围而上,棍象雨点一样密集的落在秦剑身上。秦剑躺在地上,起先还在躲闪,用手去挡。后来还是放弃了,他任由他们打着。秦剑只用胳膊护了脸还喊着:有本事你们就弄死我,你们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你们。渐渐地他没了声音也不再感觉到痛苦。这时他从抬起头看见乐鸣被几个人按倒在地上,他们用力撕开了乐鸣的上衣。
王八蛋!他奋力站起来想要冲过去却被一棍打在脸上又倒了下去。
乐鸣在大声的哭喊着,她的手脚全被按住了,她仍然用力的扯着。上衣很快被那群人撕烂了,乐鸣不再挣扎,只是在喊:救我啊,秦剑!秦剑,救我!
秦剑感觉到身边的人不再打他,他用手摸了一下脸上的血向乐鸣爬过去。他咬紧嘴唇,一点点的向乐鸣爬过去。他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嘴唇已经被他咬破的痛楚。
他在地上拖出了一道很长很浓的血痕,他看见乐鸣哭了。却听不见她的声音。那几个人也停下来看着秦剑,只是按住乐鸣的人仍然没有松开。
秦剑想支撑着站起来,他缓缓的用力的站稳,他指着他们说:你们再碰她一下,就死!
其中一个中走到秦剑身边用力抓住秦剑的衣领想要说什么,却看见秦剑那野兽一样的眼神。他松开手,退后了一步。接着一脚踢在秦剑的肚子上。秦剑倒下去的时候听见他喊:给我往死里打。
秦剑也在倒下的瞬间闻倒了他身上的酒味。秦剑象狗一样蜷缩在地上,他忽然在想,楚歌还好吗?不知道楚歌这会是不是也和敏走在路上。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清楚什么了,只有血。从头发中往下滴的血,鼻孔中的血,嘴巴里的血。
秦剑又抬起了头,看见了夜空着的星星。刚才还是乌云满天的夜空此刻竟然如此明亮。
他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时候他又听见了敏在喊,秦剑,秦剑,秦剑……
他想闭上眼,他觉得自己活的太累了。可是他怎么能丢下乐鸣呢。
那群人打的累了,便停了下,见秦剑的胸还在起伏就扔掉棍子走到乐鸣那边。
秦剑看不见乐鸣,她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偶尔有车路过,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甚至有车在秦剑的身边开了过去,差点轧着秦剑的腿。秦剑希望能有辆车停下,秦剑希望能有人来救乐鸣,即使死了也愿意。
秦剑这时身体里忽然有了一股力气,他猛的站了起来冲了过去,他死死的抱着那个领头的人,并且用牙齿死死的咬着那个人的脖子。
他的手脚已经全没力量了,但是他还可以咬着他。只要他还有一丝力量他就要保护乐鸣。
那群人开始用力扯着秦剑的头发,想要让秦剑松开嘴。秦剑的意念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点,咬着,咬着,不能松。
秦剑还是被那些人拉了开,在他嘴巴里还咬着一块肉。
MD,他是疯子,是个疯子!那被咬的人哭喊着,用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秦剑满脸血污的向他们笑了笑,嘴里用力的嚼着那块肉。
他们又拣起了地上的棍子,紧紧的握在手里,生怕秦剑再站起来咬着自己。没有人再顾得上已经昏过去的乐鸣了。他们被眼前这一幕已经吓的呆住了。
那人的脖子止不住的流着血,他的同伙慌了说,大哥快去医院吧。血流多了有危险的。
那人一脚把刚才说话的同伙踢到一变:XTMD,他流那么多都没死。我这点算什么。给我打。
那群人又逼了上来,谁也不愿意被秦剑的眼光扫倒,他们觉得那眼睛里有太多的仇恨,如果秦剑不死的话,那么他们就没有安宁的日子了。可是他们不敢,他们不敢真的打死秦剑。他们这么做也只是因为拿了王奇的五百块钱。他们如果知道自己对付的是这样的一个人的话,那他们情愿把钱还给王奇。
他们还是围了过去,他们大哥伤了,火了。他们不能不过去。
在棍子举起的时候秦剑说了句话,你们不就是想打我吗,你们放她走,我以后都不为难你们。
他们停住了,一起看向他们的大哥。
放你MD屁。那人捂着脖子上前一脚踢在秦剑的脸上,现在应该是你求我们。
秦剑不再说什么,他撑起身子盯着那老大说:我陪你玩,看谁有胆子。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他们不明白秦剑为什么那胆大。这时候他们见到秦剑用力的用脑袋撞着地面。
地是水泥的。已经染满了血。这时候所有的人都看出秦剑想要他们的命。杀人得偿命!
他们不敢再让秦剑疯下去,他们按住秦剑,他们老大拿出手机沙哑着嗓子喊:喂,快给我叫救护车,出人命了。再不来我们就全死定了。
我看见秦剑擦了下眼角,我知道他这个懦弱的男人又流泪了。他把头偏向另一边问我:你呢,这些年有些什么?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无休止的学习,考试。唯一能让我值得一提的就是我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学。但是我觉得这些秦剑也知道,不需要说,而且说出了也许他会难过。
和敏还好吗?他从口袋拿出烟盒,却发现在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已经抽完了,他把烟盒捏扁扔在地上又用脚踩住。
我把身上的那盒烟丢给他,他接了过去。火光一闪,他点烟的时候我看清楚了他的脸。那份无奈和坚毅是如此矛盾而又如此深的刻画在他的脸上。
后来呢?我小心翼翼的问他。
后来我们都被送到了医院。他深深的吸了口烟,把眼光投向远处。
秦剑在医院躺了几天,因为秦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又少看了几天太阳。他醒过几次,看了眼身边围着的兄弟便又昏睡过去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忽然一痛,秦剑所说的兄弟竟然不是我,而是别人。而他的这一切作为家人的我们居然一点也不知道。秦剑并没有看到我的表情,他接着说下去。
他那时候唯一想到的就是乐鸣,他不知道乐鸣怎么样了,他怕再也见不到乐鸣。
他没有问过一次自己的伤怎么样。最后是他哥们忍不住说:秦剑你真TMD狠,肋骨断了四根,还能活着。
秦剑惨惨的笑了下。他倒是宁愿自己已经死了,可是他死了谁又来保护乐鸣呢。
那伙人是自首的,他们情愿接受法律的制裁也不愿意有一天落的秦剑的手上。
后来公安带着秦剑去录口供的时候秦剑见到了那个领头的小子。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层很厚的纱布。他见到秦剑的时候低下了头。秦剑死死的盯着他。身边的警察催了秦剑几次,秦剑象没听见一样。
那小子实在忍不住了,扑通一下跪在了秦剑的面前:大哥,都是王奇叫我们做的。你说吧,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
秦剑指了指窗外说:从这跳下去。我就放过你。
那小子唰的站了起来冲到窗户前跳了下去。房间里所有的警察都傻了。那是五楼。没人想到秦剑一句话就会让那小子从五楼跳下去。
我啊了一声问秦剑:他没事吧?
秦剑按灭手中的烟说:没事,摔断了腿而已。
我说他怎么那么傻呀。秦剑哼了一声:他如果不跳下去,我会让他更难过。
乐鸣在一个星期后才出现在秦剑的眼前,秦剑躺在床上,乐鸣搂着他。乐鸣给他带了很多的书,她知道秦剑报考了成人大专。
秦剑还是决定去找王奇了。他谁也没告诉,只身一个人去的。
王奇仿佛消失了一样,再也不去学校了。有人说他去了广州,也有人说他已经被秦剑干掉了。只有秦剑知道王奇还在这城市里,还再等着机会再来找秦剑。
秦剑没有觉得自己在走向一条不归路,反而他觉得这条路似乎是命运为他铺好的,一步步引导着他走着,走向监狱或者是刑场的路。
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他说,走吧,楚歌,回家吧。如果以后我不在了,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我的父母。
我说,你说什么混话呢,你的父母不也是我的父母吗?
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却先走了。
敏在门前叫我的时候我正在看书,一些和功课没有关系的书,在大学里流行的书。我答应着敏,慌忙的穿起鞋,却看见秦剑转过身去。我知道他早已经醒了。
敏一边咯咯的笑着一边说我的衣服是几年前的货色。我没有生气,我也没有难过。我生长在这样的家庭让我早已经不奢求什么。我不能拿这父母的血汗钱来打扮自己,即使那样我也不会引以为荣。每月190元的概念也许只是外面那些人吃顿饭的零头,而对我来说,那就是我们家一个月的开销。父亲的药钱,我的学费,父母吃饭的钱,爷爷奶奶的生活费。于是我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出去搬水泥了。这时候我很厌恶上学,我不想读下去,我要来维持这个家,我已经成人了。
敏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以为我在生气,于是她跑到路边买了盒巧克力回来:喏。赔给你的,我说错话了。你就别生气了。
我说没有生你的气,我不想上学了。
巧克力掉在了地上。
秦剑第二天晚上又把我拉了出来,我知道他有话还没说完,心里难受。父亲晚上早早的睡了,母亲见我们出门便小声关照我们早些回来。秦剑点了点头就拉着我走了。
我们没有再去那天桥,他带着我来到附近一栋楼的天台。他指了指地上说:知道吗,原来我经常在这睡。
秦剑认为乐鸣叔叔的死和王奇是有关系的。我不同意,我认为王奇再怎么恨秦剑也不至于杀了乐鸣的叔叔,况且她的叔叔还是警察。秦剑没有什么证据来反驳我,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
他说,你等着吧,很快就知道了。他已经找了所有以前的哥们,让他们来打听这事了。
我很惊讶,我不明白他说的所有的概念,我问大概有多少人。他说:两个。
我想笑却没有笑出来,因为我听到他说出了那两个人的名字。虽然我没有在社会上待过,但是我也是听说过那两个人的名字的。我敢打赌,这个城市里十五岁到三十岁的人会有一大半的人听说过那两个名字。
是的,两个人就足够了。
秦剑忽然说,我前几天见过贵了。我来了兴趣我问他怎么回事。
秦剑那天和乐鸣一起去买书,在路上遇上了贵。贵低着头假装没有看见秦剑。秦剑却叫住了他。
贵是改变秦剑这一生的人吗?也许不是,也许是秦剑自己改变了自己。我今天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吗,所以我认为秦剑的这一生和贵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也许这些都是注定的。
贵见秦剑叫他,本不想过去,却看见秦剑那带着笑的脸,虽然他在笑,却看着仍然很冷。贵还是走了过去。
秦剑拍了拍贵:胖了。
贵拿出一支烟给秦剑点上,秦剑没拒绝,放到了嘴边。
还混吗?秦剑把乐鸣拉在怀里。乐鸣也冷冷的看着贵。
贵使劲的摇着头说不敢了不敢了。现在不好混呀。秦剑笑了。
贵见秦剑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从身后拿出一条红塔山递给秦剑说以后大家老同学多照顾呀。
秦剑接过烟又踢了他一脚说,忙你的去吧。有事找我。
我真的没有想象到有一天贵会如此客气的和秦剑说话。秦剑用手指了指我说,你真TMD笨。他要是再横,我保证让他见血。
我哦了一句就没声了,我没想到他退伍后还会那样,我以为部队也许能让他规矩一些,象我一样的生活。这时我见秦剑打着呵欠,眼泪鼻涕都快流了下来。他赶紧的在口袋里找出了烟点上。借着灯光我看清楚了那是盒红塔山。
敏比我早一天回的学校,我送的她。走的时候她对我说,无论怎么样,我都不希望你变成你哥哥那样了。我点了点头把她的行李塞上架子上就下车了。
第二天秦剑和乐鸣送我上了回北京的火车,十五个小时后我即将又回到那个学校,秦剑依然只是脑海中的一个人物而已。我宁愿他那么存在,因为我不愿意看见他的痛苦。
乐鸣也快要返校了,很快这个城市中就有秦剑和父母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我希望他能平安的活着。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又见到秦剑剧烈的咳着,眼泪似乎也要流了下来,我本以为他是因为我,结果我却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了烟。我向他们挥手,乐鸣抿嘴向我笑了笑。我才发现她那冰冷的面容笑起来也是和敏也一样的灿烂。
我又想起了几天前敏请我们去吃大排挡时候的情景。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秦剑在给乐鸣夹菜的时候来了一个注着拐杖的老头。那老头并没有向我们乞讨什么,而是在我们身边站住说,我给你们看一卦吧。不准不要钱。
我和秦剑都笑了,我们不相信命运。乐鸣和敏则好奇的招呼老者过去。老人先看了敏的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一生平坦,无大起大落,也算是不错了。
敏还想追问些什么,乐鸣却把手伸了过去。老者看了看她的手摇着头说:你命不好,注定无依无靠。乐鸣脸上的笑顿时冷了下来,她缩回了手什么也不说。
我见气氛尴尬起来就对老者说你还是来看看我的吧。老人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说:你一生有很多的坎,迈过去了就去龙。但是……咳,咳。他没有说下去。
秦剑有些不高兴了,他端着杯子说,那你看我呢。老者陪笑道,你的面相和你兄弟差不多。还是看看你的手相吧。秦剑伸出了手。
老者仔细的看了看,放下秦剑的手说:这钱我不要了。你的命太苦。送你几个字:忍一步海阔天空啊。你本是和你兄弟一样的命。可惜他的坎都让你破了。
老者丢下一桌目瞪口呆的我们扬长而去。过了好一会秦剑拉住乐鸣的手说,别听他的,你怎么会没依没靠呢,我会永远陪着你的。乐鸣哭了起来,怎么劝也劝不住。敏拉着我说你就让她哭吧。
那天晚上我本是要秦剑答应我不要再去找王奇的。但是忽然认为有很多是命运里注定的东西,那么无论我怎么说都会发生的,不如由他去吧。秦剑比我聪明,他应该知道。
回到家的时候我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放下手里的活叹着气说,在你们小时候给算过命,算命的先生说是船困金滩。苦命。
我一边说母亲是封建迷信一边自己又多信了几分。
从来没有感觉到家的温暖,当离开的时候却又那么依依不舍。我听着列车轰隆的响声不由得惦记起父亲来。秦剑会照顾好父亲吗?父亲母亲的命也应该算是苦的吧。父亲曾经对着母亲说:我对不起你,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让你吃了太多的苦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极力思索着,终于想了起来。那天是我和秦剑的二十岁生日。
秦剑在部队没有回来,我则在家陪着他们。母亲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上面有着很薄的一层奶油。父亲还专门下厨房烧了几个菜。那是我几年来唯一一次见到桌子上没有咸菜而且还有肉的一顿饭。那天晚上敏请我去饭店吃饭,我却没有胃口,我在想着父母的晚饭肯定还会是咸菜,他们会把中午的菜留着,等我回去吃。
敏是个很值得爱的女孩,她不嫌弃我,她相信我,她却并不了解我。也许她爱的只是秦剑少年时的影子。
啊,这就是命运。
敏让我到学校后给她打电话,结果我忘了,晚上她就把电话打到我们宿舍来了。她装做生气的样子质问我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我苦笑着说,我累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说那你好好休息吧,有时间我再给你打来。宿舍哥们哄笑着问楚歌你有福气呀,女朋友对你这么关心。我没理会他们,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福气。
宿舍的老三又端着棋盘走过来说楚歌你别睡了,我们再来杀几盘。
我和宿舍的人关系都很好,但是其他人和老三的关系都不怎么样,他们平时都不爱搭理老三,因为老三说话太阴而且手脚不干净。
我说不下了,今天实在太困了。我得睡了。说完我就上了自己的床。
老三的脸挂不住了,嘴里嘟囔着骂了几句。我装做没有听见。
宿舍的人又一次笑了起来,老三站在我的床前端着棋盘很是尴尬。脸一会青一会白。他转头看其他人,却发现那些人并不愿意理他,都把头转回去,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MD,给你脸你不要脸。他把棋盘砰的一下砸到了我的脸上。棋子落了一地。我放在枕头边的收音机也被砸掉在地上,碎了。
我从床上下来,什么也没有说。拣起摔坏了的收音机。我多么渴望自己象秦剑那样,然而我不能,因为我是楚歌。
老四走过来扯住老三的衣服问,你想干什么?你有本事来欺负我们呀?干!
老大老二都从床上跳了下来说:老三你欺负楚歌你这算什么本事。
老三仍然倔在那不动弹。我拣起摔落的棋盘又去拣棋子,老大说:楚歌你别去拣了。
我象没听见一般,我低身拣起一粒粒棋子,手却抖的厉害。我咬着嘴唇不去看老三。我敢发誓他如果再说句什么我会扑过去和他大打一场。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乐鸣是在第二天给我打来电话的,老三接的,然后嘴里含糊不清的叫着,楚歌,电话。然后就把听筒甩在桌子上。老二正坐在桌前,他站起身就打了老三一个耳光。老三没说话,捂着脸走了。
乐鸣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问我知道不知道哪有买红塔山的?我很奇怪。我说满街的店里都有啊。乐鸣说不是那些,秦剑说那些都是假的。没有一个象他抽的那种。我哦了一声,我说我帮你再打听一下吧。乐鸣说也只有这样了。
挂了电话我心中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很强烈。我打电话告诉敏,我说秦剑有可能现在在吸毒。敏啊的叫了一声。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第二天我就去了图书馆,找这一类的书。敏上网去找相关的资料。
在图书馆忙碌了一天,那些东西都很让我失望。有本书上居然说,真正能够戒毒的人还没有百分之一。戒毒是对意志最大的考验。
我坐在图书馆的长椅上忽然觉得很冷,出了一身的汗。我不愿意多待下去,抱着书我就回了宿舍。我一直在看书,看到熄灯的时候才想起忘了洗漱。
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于是我起来把电话拿到了我的床上。我想也许敏会打电话来。
电话一直没有响,而我也混混沌沌的想到那些瘦得只有骨头的人,还有那扎满了针眼的胳膊。
我知道秦剑从小就怕打针,他宁愿去吃几十片药也不愿意去打针,他甚至不敢看打针的情景。那他还敢向自己的胳膊上扎针吗?我带着一丝庆幸的想着。但是我很快又想那些书中写的数不清的人们是如何为毒品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他们不怕这些吗?恐怕远比秦剑怕被针扎更厉害些吧,只是他们再怕也最终陷了进去。
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电话响了,果然是敏。敏说没办法了,你还是尽早叫你父母把他送到戒毒所吧。我抱着一丝希望说:也许他现在还算是轻微的。告诉他他自己还能戒掉呢。
敏断然的说,那不可能。我无语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中秦剑用干枯的胳膊勒着我的喉咙说,楚歌你要帮我报仇啊。
我挣扎着喊着,不,不,我是楚歌。我不能为你报仇,你不能死。
然而秦剑还是在我的声音中飘远了。
秦剑竭力的控制自己不去想那烟,他浑身发抖,脑袋上全是汗水。他哆嗦着,咬着牙。终于他抵挡不住他身理和心理上的压力,他疯了一般的用头撞着墙。乐鸣使劲的抱着他,眼泪默默的流了出来。
秦剑很快找到了贵,他利用自己所有的关系来找贵。贵在第二天中午就被秦剑带着一群人堵在一家舞厅的一个小包厢里。舞厅的老板见他们来势汹汹还想拦住他们,但是他只看了秦剑一眼就放下了横在门前的胳膊。
秦剑推开包厢的门,见贵正搂着一个女孩。他冲贵咧嘴一笑,贵的心差点就不跳了。他哆嗦着赶走小姐,语无伦次的招呼秦剑坐下。秦剑挥了挥手,他带来的人都走了出去,秦剑去把门关上。
贵看着秦剑,秦剑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大衬衫,里面却穿着一件迷彩的背心。秦剑挨着贵坐下来,拉着贵的手说:烟还有吗?我买。他感觉到贵的手很冷。
有,有。你要买多少就有多少?贵松了口气,他陪着笑脸对秦剑说。
秦剑丢下一千块钱,拿了两条烟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向贵要了他的手机号码。
他并没留意到身后贵在得意的笑。
乐鸣告诉我,秦剑已经找了几次贵了,他的那几千块退伍金已经用完了。我说你干嘛不阻止他?为什么要让他去。乐鸣哭了起来,我这才想起秦剑想做什么事是没有人能够阻止的。
秦剑在没有烟的时候很痛苦,他用烟蒂烫过自己,用玻璃割过脉,他甚至口吐白沫的在地上抽搐。那时候我真的,我真的想杀了他,那样他就不会痛苦了。乐鸣说着说着就大声的哭了出来。我安慰了她几句就挂了电话。
我决定请假回家,去看秦剑,去把秦剑送进戒毒所。
老大老二慷慨的借给我两千块钱。我没多说什么,我说,以后再还你们。我并不知道我所说的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老大说别扯那些没用的了,你快走吧。
我回到家的时候才知道秦剑已经不住在家里,他和乐鸣住在一起。而父母也不知道他们具体住在哪里。我搪塞几句说放了几天假回来看看。晚上我在我的抽屉里找到一张纸条,是那年在医院里送钱的那个耳环的传呼号码。我抱着希望拿着纸条走向附近的电话亭。
传呼通了。过了很久电话响了。那端是个有点陌生的声音。他问:请问刚才谁打的传呼?
我说:我,我是楚歌。
耳环开着摩托带着我开在路上。他问我:这次回来见到你哥了吗?
我说没有。我这就是要去找他。
他加大油门放肆的在马路上狂奔了一会然后慢慢的减了速说,现在的秦剑已经不是以前的秦剑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样看来,秦剑的朋友们也知道了他吸毒的事。秦剑也许真的没救了。
耳环在乐鸣家的楼下停住了车,二楼,201。他坐在车上没有下车的意思。
我下了车招呼他一起上去。他摇了摇头,开车走了。在他调转车身的时候我在他的眼睛看见了一丝遗憾。
乐鸣为我开的门,她见到我很高兴,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抱住了我,泪一滴滴的流在了我的胸前。
秦剑板着脸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苍白,露出很高的颧骨。身体看起来瘦了很多,他扶着墙看着我们,什么也不说。
乐鸣放开我,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这时我再看她,除了她的眼睛有些红以外她就象没有哭过一样。秦剑招呼我在沙发上坐下,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让乐鸣回来了,你不想让她上学了吗?
秦剑愤怒了起来,他攥紧拳头似乎想要打我。可是我不怕。
他终于把拳头重重的砸在茶几上。他低着头说:不关你的事。
不管怎么样当天晚上他还是把我留在那住了一晚上。那天秦剑也很高兴,我们还谈了很多,但是我知道,不能谈起乐鸣。
晚上我和他睡在客厅,乐鸣睡在房间里。秦剑见乐鸣房间里的灯关了才小声和我说:楚歌,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要在我死之前把王奇那小子找出来,我知道是他杀了乐鸣的叔叔。
我打了个哆嗦,如果说我和同学在一起说什么杀了谁谁谁之类的话最多被当做一个笑话。而秦剑说出的时候却让我感觉了太多的仇恨。
我说:你死不了,书上说,戒了毒后的人是和健康人一样的。他啐了我一口说,你懂什么,我压根就不怕死,我不想活着了。只是我不能放下乐鸣,你也知道,她只有一个人了。还有我就是不想让父母看着我先走。那样会伤透他们的心的。
我终于明白秦剑为什么要搬出来了,他是怕父母见到他现在这副猥琐的样子。
秦剑,你知道吗?我的一切本应该是你的。是谁毁了你?秦剑你知道吗,敏本来爱的并不是楚歌,而是你。是谁改变了你?秦剑你知道吗,父母本来最操心的是你,最后你却让他们伤透了心,是谁把你弄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我一直质问着秦剑。秦剑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天花板,我看到他的泪滑落过脸颊。
秦剑没有回答我。我也不需要回答。我知道他明白该怎么做。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我们这时都听见了房间里乐鸣在低声的哭,秦剑叹了口气。
第二天我就要回北京上学了,走之前我把那两千块钱丢在桌子上。我对秦剑说,你要是个男人就拿着这钱去戒毒,你要是拿去买毒品,这也算弟弟对你最后的一份心意。
秦剑的脸上带满了愧疚,他紧紧地把乐鸣搂在怀里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吧。秦剑永远是个站着的人。
之后的事是乐鸣在电话里告诉我的。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乐鸣说秦剑并没有去戒毒所,但是他真的戒了。那段时间的痛苦只有秦剑和乐鸣知道,而他们都不愿意说出来。我能想象出毒瘾发作时的样子,那根本就不象个人。什么尊严,什么地位都是可以抛弃的。而最后让秦剑戒毒的根本不是那些良知或者是觉悟,而是仇恨。
秦剑再一次找到贵的时候,贵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他见到秦剑似乎没有惊讶,他知道秦剑的货已经完了。他该来买新的了。
秦剑还是冷冷的对他说:烟还有吗?贵向秦剑吐了一口痰,痰挂在秦剑的脸上,秦剑没有去擦。
贵站了起来走到秦剑的面前说,你还记得以前吗?老同学。我给你的只是大麻,而不是白粉,你应该感谢我。
秦剑没有回答他。
贵又说:你知道这烟值多少钱一条吗?秦剑还是没有回答。
贵狠狠的打了秦剑一个耳光说:X你MD,四千块的大麻老子为什么那么便宜卖给你,你知道吗?老子就是想看你象狗的样子!
秦剑还是没有表情的看着他。贵一脚踢在秦剑的肚子上,秦剑痛的蹲了下去,却还是没有出声。
跪下,叫我爷爷我就卖给你。贵又坐回了沙发把腿翘了起来。
秦剑从桌子上点歌簿旁抄起了一支钢笔就扎在了贵的脖子上。血一下溅了出来。贵杀猪一般的叫了起来。接着秦剑一脚印在了他的脸上。秦剑从贵的衣服里拿出手机,报了警,这有人贩毒。
贵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他说大哥你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你要多少货我都给你。
在贵心里还是认为秦剑是摆脱不了大麻的。他认为秦剑只是因为没钱来买而动的手。
秦剑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润,秦剑用力将手中的钢笔扎进了贵的手掌。贵昏了过去。
秦剑用手哆嗦着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贵,踉跄着走了出去。等他钻进出租车时嘴里已经吐出了一堆白沫了。耳环使劲的抱紧他。秦剑疯了一般的撞着耳环,很快耳环让他吃了几片安定他就沉沉的睡去了。
秦剑咬着牙挺过来,这是我们始料不及的。他每天都在无休止的忙碌着,他让哥们帮他,每到他又犯瘾的时候就让他的哥们把他按住,然后给他吃安定。稍微好一些他就会出去跑步,不知道会有多远,一直跑到筋疲力尽,最后由那群哥们开车把他送回住处。他倒下就睡着了。
耳环说,幸好只是大麻,也幸好那孙子不敢放太大的量。
其实我们都知道秦剑是不是真的能抵抗住还很难说。每个人都信誓旦旦的要戒毒,结果还是会复吸。毒品是会让人忘记一切的东西,但是它没办法让秦剑忘记仇恨。在他痴狂的时候他仍然会喊着,王奇,你TMD出来。
他渴望着和王奇一起结束生命。他太痛苦了。
乐鸣回了学校,耳环把他送上了火车。秦剑躺在床上对耳环说,你去送他。耳环点了点头就开车把乐鸣载到了车站。他出门前还关照了那几个哥们不要让秦剑出门。
乐鸣上车前轻轻地对耳环说了声谢谢。耳环呆了一会,挠着脑袋笑了:嫂子,这都是应该的。
乐鸣对着他笑了笑就走进了车厢。留下耳环独自在站台上回味那句谢谢。已经很久没有人对他说谢谢了。
乐鸣到了学校就给我打了电话,她问,在秦剑的心中仇恨真的占那么大的重量吗?我没有办法回答她,我也不知道究竟秦剑是为了什么而活着。他已经没有活着的理由,如果有的话,那就应该是仇恨。
乐鸣挂了电话后我又在问自己,我又是为了什么活着。我有资格在这里吗?本来我应该是秦剑,但是秦剑代替了我,他去接受了我的命运。心里烦乱着又打开了秦剑最后一本日记。
1999年6月7日
乐鸣的叔叔死了,乐鸣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她一直在哭。好不容易我才弄明白了,乐鸣的叔叔是牺牲了。乐鸣不再有什么亲人,她只有我。而我能让她幸福吗?我能承受得起吗?我并不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死去,我只知道我随时都可能选择死。可我怎么能丢下乐鸣!
6月8日
向领导请假,没有批下来。乐鸣在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已经不哭了。我知道她是怎样的女孩,她已经和我一样,习惯把事放在心里,自己的事自己承担,可她那瘦弱的肩又能支撑多久呢。
她在电话里告诉我,派出所已经把第一笔抚恤金给了她。
我在日记里找到了乐鸣失去叔叔的时间却找不到秦剑的悲痛。
秦剑的心究竟会不会痛?秦剑的笑究竟还有没真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在瞪着我,黑着脸。仿佛我是他莫大的珍宝,他绝对不允许别人来碰我一样。
在随后的几页里我看见了秦剑的一些照片。秦剑是个不爱照相的人,以前学校里要我们照片的时候他就和妈妈要一张我的照片然后拿去学校。没有人能分辨出,敏和乐鸣也不能。她们是凭着神情和衣着来分辨我们兄弟的。当然现在不是,现在的秦剑又黑又瘦。而我则比他白一些。小时候我们也曾淘气的捉弄母亲。母亲叫秦剑的时候我就跑过去问什么事,母亲说我又没叫你,于是她继续叫,秦剑。我还问她,叫我干什么。她有些糊涂了,她又叫楚歌,秦剑从房间里装做天真的跑出来,妈什么事?母亲便彻底的糊涂了。于是她翻开我们的衣领子,然后一巴掌打在秦剑的屁股上说,小混蛋敢耍我。我和秦剑哈哈笑着跑开,我看见他的胸口有一颗水一样的痣。现在想来,那也许是前世乐鸣滴在他胸前的泪。
我忽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杀了秦剑,或者让我去做秦剑,而让他来做楚歌。我知道这想法很荒唐但是却不是不行的。只要一个暑假,这些同学也未必能分辨的出。但是我想到了敏,我舍不得。于是我给自己活着找到了一个理由,为了和敏好好的生活。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父亲打来的。他说秦剑快要死了。
秦剑说过,他是个站着的人。结果自己却先倒了下去。
我不愿相信却又暗自高兴着。他的死就代表着我不需要再去为了他的痛苦而痛苦。很快我就又痛苦起来,因为我实在不能回避一个问题,那就是秦剑本和我就是一个人。他死了,那么我也就不在人世了。他作为我的生活而活着,我作为他的梦想而活着。如此关系。
秦剑真的躺在床上等死。他的胸口被深深的刺了一刀。他现在还在抢救,也就是说秦剑已经死了。因为家里没有钱去救他。
秦剑还没有醒过来。
秦剑还在特护。
秦剑还在危险期。
秦剑的心还在跳。每次打电话来父亲总是这几句。
我并没有回家。父母不让我回去,他们知道就快要考试了。我也没有告诉敏关于秦剑的事。我心里知道,也许我该和敏说再见了。如果秦剑死了,我就会去替代他,我要为他照顾乐鸣一辈子。我祈祷着秦剑能够平安。
终于有一天父亲打电话来说秦剑醒了,他醒来的时候眼睛里就含满了泪水。医生说他因为头部遭受钝物打击,可能会有失忆的现象,也许很快就会好。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好。
我长长的舒了口气。
秦剑被判刑的时候正巧是在春节前一天。我带着敏和乐鸣一起赶到了法院。父亲一病不起,眼看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我很难过,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不打算告诉秦剑父亲的情况,我怕秦剑会自杀。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心愿了。
在法庭上我们看见了秦剑。他被剃了一个光头,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那是耳环送给他的。法庭里有很多围观的人。下面的人小声的嘀咕着,这小子早就该死了,这下好了,不枪毙他也得弄个无期。也有人大声的说着,这小子天生就是坏种。我推开挽着我的敏走了过去,我站在刚才说话那人面前冷冷的看着他,他忽然发现我和秦剑的样子几乎一样。他吓得赶快把嘴巴闭上。敏和乐鸣拉着我走开的时候我还死盯着那个人。那人脸色越来越显得白了起来。
秦剑托的朋友终于帮秦剑打听到了那起案件的经过。那天晚上有人在乐鸣家楼下偷自行车,恰巧被乐鸣的叔叔遇上。乐鸣的叔叔一手抓着一个便要送派出所。那两个十四五岁的新疆孩子却拿出尺把长的匕首。
案子已经告破了,孩子被送去劳动教养了。听秦剑说到这的时候乐鸣咬紧的嘴唇,似乎又想起了她的叔叔。秦剑轻轻咬了下乐鸣的耳朵就抱着乐鸣回房间去了。乐鸣睡着后秦剑就离开了房间。
秦剑先到耳环那儿拿了一把带放血槽的匕首,如果没有槽的刀刺入人的身体的时候,伤口的血可能形成一股张力,刀反而有可能拔不出来,而有放血槽刀则不会,这刀刺入身体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拔出来,而且肯定会血流不止。
这是秦剑说过的。
秦剑拒绝了耳环要陪着秦剑一起去的要求,他怕耳环跟着他,出门后就打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他坐在车里问司机,你知道丁字路怎么走吗。司机说:呵,哥们,我们这些司机要是连丁字路都找不着,那还开什么车呀。
秦剑从反光镜里冷冷的看着司机,司机不留神看了一眼反光镜便不再说话了。
丁字路在市区和另一个县的交界。那里人迹荒芜。司机壮着胆子开着车。
秦剑下车后把钱丢给司机,司机看秦剑走远了就又喊了一句:哥们儿一路小心啊。手里却拿起了电话报了警。
秦剑向他笑了笑就走开了,那里有一大片开阔的野地。
夜已经很深了。离开的出租车的尾灯一直牵着秦剑的目光走了很远。他抬头看了看月亮,骂了一句后就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王奇做梦也没想到秦剑会找到他,他一脚踢开桌子走到秦剑的面前。秦剑象并没有看到他一样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一个废弃的仓库。他也没想到王奇会走上这条路。
王奇抬起头瞪着秦剑,秦剑也看着他。忽然王奇坐了下来,从地上拿出听啤酒。他拉开拉环把酒递给了秦剑说:来,喝了这杯,我们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秦剑接过酒却没有喝下去,他问王奇,你在这干什么?
王奇凄惨的笑了笑骂了一句,操你MD,你问我在这干什么?你不知道你的那群小弟一天天的在大街上找我?你敢说不知道?
秦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王奇抢过秦剑手里的酒一口喝完,把瓶子扔在地上,又把脚踩上去用力地碾了几下。
王奇说,秦剑,我告诉你吧。是我叫人去侮辱乐鸣,也是我叫人去打的你。
秦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那小子没种,被你这个傻B吓的居然从五楼跳下来了。王奇吐了口痰说。
他不跳的话就会和你一样。秦剑伸出手指着王奇的鼻子。
我?你能把我怎么样?我被你们逼的有家回不得,我还怕什么?王奇一边说着一边抽出腰间的匕首。
秦剑指着王奇的那只手哆嗦了几下。王奇一脚踢在秦剑的裆部右手的匕首却刺向秦剑的小腹。秦剑抓住了他的腿,却没有躲过他手中的刀。刀没有刺中他的小腹却刺在了他的左胸。
王奇一呆,想拔出刀,这时秦剑已经抽出了刀刺在王奇的胸前。
我是故意让你刺的。秦剑勉强着冲王奇笑了笑。两个人躺在地上,王奇在咳着,嘴巴里流出的都是血,他还是不明白秦剑为什么会故意让他刺,难道秦剑真的不想活了。
秦剑努力移动着身体,挪到王奇的身边凑在王奇的耳边说:其实我几年前就已经死了。说完秦剑还大声笑了笑,血从他的口中出流在王奇的脸上。
医生说王奇是被骇死的。那刀伤本不足以让他死,他应该能坚持到警察到的时候的。只是王奇早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求生的欲望。秦剑活下来医生说也是个奇迹,那一刀换做别的人的话恐怕早已经死了。他有太强烈的求生欲望了。在手术的时候医生们看的很清楚,秦剑躺在手术台上,从眼睛里流下的是血融着的泪。
敏坚决要为秦剑请律师却被秦剑拒绝了。我在见秦剑的时候秦剑什么也没说。只叫我们告诉乐鸣,杀了她父亲的周海啸早已经被他的哥哥杀死了。
乐鸣那天哭得晕了过去。
敏的意思就是要秦剑一口咬定自己是正当防卫。的确是王奇先动的刀子。最多判个几年也不至于死刑。秦剑象是没听见一样坐在那发呆。我敢保证一直到那次会面结束他也不知道自己见了谁又和谁说了什么。
在开庭前的几分钟我看见母亲颤巍巍的扶着父亲走了进来。父亲自打那场病后就再也没站起来。而今天他居然在母亲的搀扶下来到了法庭。
父亲母亲都是老泪纵横的看着台上铁笼子里的秦剑。父亲的头发已经没有一根是黑色的了,他的皱纹更深也更密了。父亲只是低低的哭着。嘴里却在喊着,下辈子别做我们的儿子啊,啊!